深水埗電子市場
西貢旅店的早晨來得很安靜。窗外的海面被晨光照成一片淺灰色，碼頭上停著幾艘漁船，船上的燈已經滅了，在微風中輕輕搖晃。我醒過來的時候那捲卡式帶還擱在枕邊，塑膠殼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光。
我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標籤上的字——西貢·橋咀。月明的字跡。但昨天在廟街巷子裡光線暗，我只顧著聽阿華說話，沒有仔細端詳這卷帶子本身。此刻在晨光裡我才注意到，塑膠殼的厚度比普通的錄音帶要厚一些，殼子底部有一排細密的小孔，和常見的VHS錄影帶的磁帶盒底部結構一模一樣。
這不是錄音帶，我對著隔壁房間的門口喊了一聲，門沒關嚴，林惠欣正在裡面收拾東西，她探出頭來，是錄影帶。
她走過來，從我手裡接過那捲帶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日光下那排小孔清晰可辨——確實是VHS格式的錄影帶，盒子的尺寸也比我昨晚以為的要大一圈，只是標籤紙貼的位置讓它看起來像一盤普通的大卡式錄音帶。錄影帶，她說，那月明留在阿財那裡的是一盤錄影帶。她在裡面錄了什麼？
阿華說師傅生前經常拿出來聽，我回憶著，聽，所以也可能是帶子裡有聲音的部分，他把畫面當聲音來了。一個盲人，對他來說音軌比畫面重要。
問題是我們現在沒有能播放VHS的機器。我翻了翻揹包裡帶來的所有東西，相機、鏡頭、充電器，沒有一樣能把這盤二十多年前的錄影帶讀出來。深水埗的鴨寮街跳進了我的腦子裡——那條以二手電子產品和舊家電聞名的街市，應該能找到還在轉的舊式錄影機。
我們退了房，從西貢坐小巴回到九龍。半路上我在手機地圖上搜了鴨寮街 舊家電的地址，鎖定了幾家評分還不錯的二手電器鋪。上午的鴨寮街比我想象中要熱鬧一些，街邊一字排開的攤檔上擺滿了各種老舊的電子元件——二極體、電容器、拆下來的電路板、摞成小山一樣的舊手機和隨身聽。一些年長的男人蹲在攤子前面翻找零件，手裡拿著萬用表，偶爾跟攤主討價還價幾句。空氣裡飄著焊錫和塑膠加熱後的氣味。
我沿著街走了大半條，問了好幾個攤主有沒有能放VHS的機器。大部分搖頭，有兩個攤主指著更靠裡的位置說那裡有一家回收舊家電的鋪子可能會有。我按他們指的方向拐進一條更窄的分岔路，走到盡頭看到一扇半拉開的鐵閘，門口堆著幾臺落滿灰的舊電視，疊成一座歪歪斜斜的塔。
鋪子裡很暗，只有一盞日光燈管掛在頭頂正中間，把整個空間照成一種偏冷調的白色。貨架上層層疊疊地塞滿了舊電器——收音機、電風扇、卡式錄音機、黑膠唱機、幾臺外殼泛黃的舊電腦顯示器。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褲的老伯正蹲在鋪子最深處的角落，面前攤著一臺拆開了蓋的舊功放機，手邊擱著一把電烙鐵和一卷焊錫絲。
阿伯，我走近了幾步，儘量讓聲音蓋過電烙鐵加熱時的嗡嗡聲，請問您這裡有能放VHS的錄影機嗎？
老伯抬起頭來。他戴著一副極厚的老花鏡，鏡片在日光燈下反著白光，看不清他真正的眼睛。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後的林惠欣，把電烙鐵擱在架子上，慢慢站了起來。
VHS機呀？他走到貨架最裡側，在一堆落滿灰塵的箱子和零件下面翻了一會兒，拖出一臺銀灰色外殼的老式錄影機。機身有些刮痕，面板上的按鈕標識已經磨損得看不太清了，但整體看起來還能用的樣子。呢部好耐冇開過咯，以前收返嚟嘅，唔知仲著唔著。
能試試嗎？林惠欣把那盤錄影帶從包裡取出來遞給他看。
老伯接過帶子，對著日光燈照了照標籤上的字。西貢橋咀……他念了一遍，皺了皺眉，呢盒帶你哋邊度得嚟?？
一個朋友留的，我說，儘量說得輕描淡寫，我們想看看裡面錄了什麼。
老伯沒有追問。他把錄影機搬到鋪子中間一張舊桌子上，用一塊灰布擦了擦機殼上的灰，然後從抽屜裡翻出一根電源線和一根老式的RCA影片線。你哋等一陣。他把機器接上電源，又接上一臺擱在貨架角落裡的小型舊電視——那種方方正正的、螢幕只有十幾寸的老式CRT，灰白色的外殼，開機的時候先發出一陣高頻的電流嗡鳴才慢慢亮起來。螢幕上閃著細密的雪花點，像一團沒有形狀的霧。
他把錄影帶推進機器的卡槽裡。機器發出輕微的機械轉動聲——齒輪咬合、磁頭旋轉的聲響——帶著一種老舊機電裝置特有的、遲鈍而緩慢的節奏。我在旁邊站著，看著那臺老電視上不斷跳動的雪花點，心跳聲在耳膜裡鼓著。
電視螢幕閃了一下。雪花點變成了畫面——一幀模糊的、泛著舊錄影帶特有的顆粒感的影像。畫面很暗，像是某個室內的角落，光線只有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然後一個人影從畫面左側走了進來，穿著白裙子，頭髮鬆散地披在肩上，在鏡頭前坐了下來。她低下頭，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但電視機的揚聲器太舊了，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像隔著幾堵牆在聽人說話。
月明。林惠欣輕聲說。她站在我旁邊，視線緊緊鎖在螢幕上那個白色的身影上。那就是她在照片裡看了無數遍的那個人，現在動了起來——會低頭、會開口說話、會用手把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一隻在深夜裡整理羽毛的鳥。
月明在畫面裡對著鏡頭說了一會兒話，像是在對著鏡頭外的人交代什麼事情。然後她站起來，從畫面外拉進來一個人——穿著灰色對襟衫、瘦削的老人，走路的姿勢慢而穩，眼睛微閉著。阿財。他走到月明旁邊坐下，把手搭在膝頭，對著鏡頭露出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微笑。
第三個入鏡的人是一個洋人。高個子，金色頭髮剪得很短，穿著白色襯衫，從月明的另一側走進畫面裡。他坐下的時候側了一下身，臉朝著月明說了句什麼，月明點了點頭。畫面在這裡停住了，機器發出一聲輕微的，磁帶的滾動聲停止了。
帶子有問題，老伯說，他湊過去按了一下機器的某個按鈕，又按了一次，可能年代太久，磁帶嘅一部分已經損壞咗。呢段之後啲畫面就讀唔出嚟嘍。但前面呢段仲睇到。
他從機器裡退出那盤錄影帶，輕輕轉了轉帶芯。磁帶斷咗一截，可能系存放嗰陣潮溼造成嘅。你如果搵到專門整帶嘅師傅，或者有辦法修復。但而家只睇到咁多。
我站在原地，盯著已經重新變成雪花點的電視螢幕，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幾幀畫面——月明坐下的姿勢、阿財那幾乎看不出來的笑、那個洋人側過去對月明說話的樣子。Eddie。那個名字在阿財臨終前反覆唸叨的Eddie，也許就是畫面裡那個高個子洋人。
阿伯，林惠欣開口，她的聲音比我平靜一些，但能聽出那種刻意壓下去的情緒，您剛才說您還有幾箱沒人領的舊袋子？
老伯把錄影機推到一旁，走到鋪子更深處的貨架後面，拖出幾隻硬紙箱。紙箱上落著厚厚一層灰，開啟蓋子，裡面整齊地碼著一排排舊錄影帶，塑膠殼上貼著各種標籤——有些寫著年份，有些寫著名字，有些只剩下一串看不懂的數字編碼。
呢度全部系以前有人攞嚟整機嗰陣留低嘅，他說，有啲整好咗，人哋冇返嚟攞。有啲根本冇整，擺低就走咗。我唔會掉，就收埋在呢度，諗住可能有一日會有人返嚟攞。他蹲下來翻了翻其中一箱，從裡面抽出一盤帶子遞給我們。呢盒，你哋睇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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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裂碎的微細面冰到聽能都步一每，上冰薄在走是像——西東的下底靜平在種那出得聽我但，輕外格得顯裡聲街的午正在音聲的。問欣惠林？些這看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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