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頓道暗房的日光燈壞了,牆角那盞紅燈就成了這三夜唯一的光源。紅色的光線把整間地下室的輪廓泡成一碗暗色的染料,坐在裡面久了,看什麼都有一種不真實的、像是隔著半透明薄膜的質感。我把從深水埗帶回來的那袋舊錄影帶一盒一盒地排列在桌面上,排成三行,像一列等待被檢閱的、沉默計程車兵。
總共有多少盒?林惠欣蹲在一旁,把紙箱裡剩下的也倒了出來。
二十三。但有標籤的只有八盒——都是日期和簡短的備註。剩下十五盒什麼標識都沒有。我拿起一盒沒有標籤的,翻來覆去看了看,塑膠殼表面磨得有些花了,像是被反覆拿放過。老伯說這些帶子是Eddie留下來的,他可能錄了東西,也可能只是拿它們當空白帶用。
林惠欣把那八盒有標籤的按時間順序排好。我們按順序看。從最早的一盒開始。
第一盒的標籤上寫著1992.10.15。我們把它推進從老伯那裡搬來的VHS播放機裡,接上那臺巴掌大的舊CRT電視。螢幕亮起來,雪花點跳動了幾秒,然後出現了畫面——一雙手在鏡頭前擺弄著什麼,焦距來回調整了幾次才穩定下來。是某個人在測試機器,鏡頭先後掃過一間窄小的房間的牆角、一張堆著舊報紙的木桌、一扇掛著花布簾子的窗。畫面晃動著,像是拿著機器的人還沒有固定好它。大約四十秒後,畫面中止了,剩下的全是雪花。
這是除錯帶,林惠欣說,Eddie剛拿到錄影機的時候試錄的。
第二盒,標籤是1992.11.03。畫面穩定了一些,固定角度拍著同一間房間的一個角落。這次有人坐在鏡頭前——月明,穿著我在那些照片裡見過的藍裙子,頭髮比之前短了一些,齊肩。她對著鏡頭招了招手,笑了一下,然後低頭開始調二胡的弦。她調好弦之後拉了一支曲子,很短,不到一分鐘,像是某個練習片段。拉完之後她對著鏡頭說了幾句話,但聲音太輕,被背景裡廟街夜市的雜音蓋住了大半,只能隱約辨認出和兩個詞。
第三盒。第四盒。第五盒。都是類似的碎片——月明在調琴、在寫字、在疊衣服、在窗邊站著看外面的街。沒有對話,沒有情節,像是一段段被隨手記錄下來的、日常的空鏡。但每一個畫面裡她都存在,坐在那間堆著樂器和舊報紙的房間裡,做著普通的事情,被鏡頭安靜地注視著。
第六盒的標籤是1993.01.17。這一次畫面裡多了一個人——阿財坐在月明旁邊,二胡架在膝頭,手指在弦上慢慢滑著。他閉著眼,拉了一段很慢的旋律。就是那支月光橋。月明靠在椅背上聽著,側臉映著窗外的光,輪廓柔和得像一張被水浸過的素描。她聽完整首曲子之後說了一句話,這一次聲音很清晰,像是知道這個片段會被人仔細地聽:
阿財,以後如果你不在,我聽什麼?
阿財沒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然後重新把弓搭上弦,又拉了一遍那支曲子。同一個旋律,同樣的速度,但在第二遍的時候多了一些裝飾音,像一個人在訴說同一件事時加上的細碎註腳。
我看著螢幕裡月明的側臉,在紅燈的映照下恍惚覺得她和林惠欣的輪廓在某幾個角度幾乎是重疊的。兩個人同樣瘦的肩線,同樣微微上翹的鼻尖,同樣在安靜的時候會微微抿起下唇的習慣。基因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二十多年的時間縫了起來,在這個地下室裡藉著雪花的電視螢幕和舊錄影帶的顆粒感重新顯現。
第七盒沒內容。第八盒只有三十秒的街景。第九盒和第十盒都是空白的。我們一晚看完了八盤有標籤的,剩下的十五盤沒有標識的排在桌上像一排在等待被翻開的紙牌。已經是凌晨兩點多,我把第一盤無標帶推進機器裡。
雪花。雪花。還是雪花。第二盤、第三盤、第四盤都是大段的空訊號,偶爾畫面閃出來一瞬——某條街的轉角、某個人的背影、一盞亮著的路燈——隨即又跳回雪花。像是有人錄了一段又刪掉,刪了又錄,留下的只有斷續的、被時間侵蝕過的殘片。
第五盤無標帶推進去的時候,電視螢幕上先是跳了一會兒雪花,然後畫面突然穩定了下來。一間我認得出的房間——廟街後巷那間堆著樂器盒和舊報紙的屋子。鏡頭架在跟之前幾盤差不多同樣的位置,拍著房間的中央。但這一次畫面裡沒有人。
二胡的聲音從電視揚聲器裡傳出來。悠長的、慢到幾乎凝滯的旋律,每一個音都拉滿了才滑向下一個。阿財拉的。我看不到他的人,但音樂從那捲帶子裡淌出來的方式讓我知道那就是他——那種在句尾加一個小小顫音的習慣,沒有第二個人會那樣處理。
然後月明走進了畫面裡。她從鏡頭的右側走進來,穿的不是白裙子了,而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和深色長褲,頭髮用一根黑色的髮帶束在腦後。她走到房間中央的椅子前面站定,沒有坐下,而是面對著鏡頭,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二胡的聲音作為背景在持續著。月明看著鏡頭,像是看著鏡頭之外某個不可見的、正透過這個方框注視著她的人。她站了大約十秒鐘才開口,聲音比之前那些錄影帶裡聽到的都要輕,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秤稱過一樣精準而平穩。
赤柱的燈塔不是燈塔,是起點。
二胡的聲音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又拉了幾個音,然後緩緩停了。畫面凝固了,像一張被按了暫停鍵的截圖——月明站在那間房間的中央,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髮帶,臉的輪廓被房間內那盞昏黃的燈照出一層柔軟的暖光。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動,站了好幾秒,像是在等著這個資訊被準確地接收、記住、不會在傳輸中被損耗。
然後畫面轉為雪花。袋子繼續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我按了停止,機器發出那聲熟悉的。
暗房裡安靜得像水底。紅燈的光把我和林惠欣的影子投在牆上,兩個模糊的、被拉長的輪廓。電視螢幕上的雪花還在跳著,細密的黑與白交替閃爍,像一場永不停歇的細雪。
赤柱的燈塔,林惠欣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燈塔是照亮航路的,是幫助船隻在黑暗中找到方向。但她說那不是終點——那是起點。意思是說,到了赤柱,不是停下來的地方,而是從那裡出發。
燈塔指向大海。我說。
指向出海的路線。
我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螢幕上雪花仍在跳動,但沒有人去管它。我腦海裡翻著月明之前留下的所有線索——榕樹頭、大澳、和昌大押、赤柱——現在又多了一句燈塔是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