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她把什麼東西放在了赤柱燈塔?我問。
林惠欣搖了搖頭。不一定是在燈塔本身。燈塔只是一個標記,或者一個座標。她說不是燈塔,是起點——意思是說她從燈塔出發,去了另一個地方。如果燈塔指向大海,那出發點應該在海邊。她要從赤柱出海。
去大澳?我問。
大澳在西邊,赤柱在港島南邊。如果要從赤柱出海,方向就不是大澳。除非——她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到什麼,除非大澳也不是終點。她留給阿財的話裡說過,去大澳棚屋找銀姨,但她在錄影帶裡說,大澳之後她還要去另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只有Eddie知道。從赤柱出海,到某個中轉站,再到大澳,再轉到真正的終點。
我開啟手機地圖,把赤柱的位置放大。港島的最南端,面向南海。從赤柱出發往東南方向是茫茫的海面,在星羅棋佈的離島中間,有幾個方向可以選——南丫島、長洲、蒲臺島,或者更遠的,跨過南中國海。
Eddie手上有一份地圖,我翻出月明在錄影帶裡說過的另一句話,月光橋那邊那個站,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怎麼去。
地圖示記了從赤柱燈塔出發的水路航線。林惠欣的手指在地圖螢幕上劃過,從赤柱往外拉出一條想象中的線,那條線通向月明最後去的地方。不是大澳,是更遠的地方。
我們又在暗房裡坐了一會兒。凌晨三點了,外面的世界應該正在最深沉的夜裡,這間地下室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密封艙,裝著舊錄影帶裡的聲音和畫面,裝著月明那句輕得像耳語的話。她花了那麼大的力氣——把信藏在床板下,把地圖畫在書頁裡,把錄影帶分藏在不同的人手中——就是為了確保那句話能被讀到、被聽到、被傳遞下去。
明天去赤柱。我說。
林惠欣把播放機關了,電視螢幕上的雪花消失成一片死寂的灰色。她站起來收拾桌面上的錄影帶,一盤一盤疊好,放回塑膠袋裡。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跟你一起。燈塔在海邊,可能需要爬山才能走近,我查過赤柱的燈塔——那一帶都是礁石和步道。
她說著抬眼看了我一下,紅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眼睛裡留下一小片暗紅色的反光。明天如果找到什麼,她說,聲音放得比之前更低了一些,不管是什麼,都算我們一起找到的。
我沒有回話,只是把那盤剛剛放過的錄影帶從機器裡退出來,拿在手裡看了一遍標籤上沒有字的空白塑膠殼。剛才那段影像裡月明說那句赤柱的燈塔不是燈塔,是起點的時候,阿財的二胡正好拉到月光橋的尾聲。那支曲子的旋律在她說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剛好落下,像一段被精心編排過的二重奏——琴聲與話語在那個瞬間彼此嵌合,如同齒輪咬進齒輪的齒縫裡。
我把帶子收進揹包,站起來伸了伸坐僵了的腰。暗房的門鎖咔嗒一聲合上的時候,我們走進禮頓道凌晨的夜色裡。路燈把街道照成一片均勻的暖黃色,行道樹在風裡輕輕搖著枝葉,投下細碎晃動的影子。遠處有一輛夜班電車慢悠悠地駛過,叮叮的鈴聲在空曠的街上回蕩了一小會兒就散了。
你有沒有想過,林惠欣走在我身側,步子不快不慢,月明把這些東西藏了那麼久、分了那麼多處、交代了那麼多人——她是希望我們找到,還是不希望我們找到?
我想了一會兒。我覺得她在兩個答案之間站著。她希望有人找到這些線索,把她的故事接續下去。但她又害怕找到的人會因此陷入某種危險。所以她設定了一層又一層的驗證——你讀了我的信,你去了榕樹頭,你找到了阿財的錄影帶,你已經經過了那麼多道門——到了這一步,如果前面還有東西,那是你自己選擇要走的。
林惠欣沒有說話。我們並肩走到禮頓道和軒尼詩道的路口,紅燈亮著,我們站在路邊等。深夜的街道上幾乎沒有車,路燈把斑馬線照成一條條明暗相間的條紋。風從海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淡淡的鹹味,吹動了她襯衫的下襬和我的外套衣角。
她想讓我們走到最後。林惠欣說。
綠燈亮了。我們穿過空無一人的斑馬線,腳步聲在柏油路面上輕輕地響著。遠處的天邊隱約能看到一小片比夜色稍淺的光暈——黎明還早,但某種快要破曉的跡象已經在最東方的天幕上緩緩醞釀著了。
回到叮叮客棧的時候林太還沒睡。她坐在前臺的燈下看書,白貓趴在她膝蓋上打著盹。她抬頭看見我們進來,合上書本,目光在我和林惠欣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找到了?她問。
找到了。我說。明天去赤柱。
林太看著我們,嘴角浮起一個很淺的笑紋。行,唔使急。天光之前好好瞌一覺。赤柱嘅海風好大,你會用到精力。
她站起來,抱著貓回了自己的房間。走廊的燈在我們身後關了,只留下樓梯口一盞暖黃色的小夜燈照著路。我和林惠欣在樓梯拐角處分的手,她往一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去,我拎著揹包爬上了二樓。走到二樓走廊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她的房門正要關上,縫隙裡漏出一線燈光,然後門合上了,咔嗒一聲。
我躺在床上,赤柱的燈塔在腦海裡亮著——一束旋轉的光穿透夜色和霧氣,照著海面上某條看不見的航線。月明在那束光下面站過,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髮帶,背後是拍打礁石的浪聲。她從那裡出發,乘著一艘船,在月光和星光交織的海面上朝著某個只有Eddie才知道的方向航行。那艘船上帶著一個嬰兒,一個她願意用一切來保護的生命。
我閉上眼睛,月光橋的旋律又在腦海裡響起來了。那支曲子從一九九三年的廟街後巷一路飄到此刻,穿過那麼多雙拉琴的手、那麼多盤轉動的磁帶、那麼多盞暗房裡的紅燈,最終落在我的枕邊。它在等我和林惠欣在黎明時分跨過那個起點,朝著海面上那束光的方向,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