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24章 :琴譜的秘密(1)

作者:雪君秋·10天前

從大澳回到西環已經是傍晚了。我們搭了最後一班渡輪,海面上夕陽正在下沉,把天空和海水燒成一片熔金和暗紫交錯的暖色。林惠欣靠在船舷邊,手裡一直握著那枚澳門大西洋銀行的銅鑰匙,指腹反覆摩挲著銅牌上E-17的刻痕,像是要用觸覺把那幾個數字烙進記憶裡。銅鈴鐺在揹包拉鍊上迎著海風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幾乎要被海浪聲淹沒的叮叮聲。

回到叮叮客棧,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林太給我們留了兩碗紅豆沙,用白瓷碗盛著,擱在廚房的小圓桌上,旁邊壓著一張紙條:趁熱食,夜了涼。林惠欣坐在桌邊,端著碗慢慢喝紅豆沙,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個虛空的點上,像在把白天發生的事情重新過一遍。

那份琴譜還在嗎?她忽然問。

哪份?

《The Last Tango in Hong Kong》。林姐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從包裡拿出來的那本殘破的樂譜。月明留在鐵盒裡的。

我愣了一下。那本樂譜確實還在,和月明的信、膠捲、反轉片一起放在我揹包的最內層。我上樓取了包,翻了好一會兒才從防水袋裡抽出那本薄薄的殘破冊子。紙張比之前更脆了一些,邊緣的摺痕有幾處已經快要斷裂。我小心翼翼地把琴譜放在桌面上,林惠欣把紅豆沙碗推到一邊,擦了擦手,翻開琴譜的第一頁。

今天銀姨說月明把所有線索分成了三段——證據在她身上,副本在澳門,路線圖縫進衣服裡,她翻著頁,手指在那些潦草的音符和五線譜間慢慢移動,但我們還有一個東西一直沒有真正解開。月明在茶樓裡把這份琴譜留給父親,又在錄影帶裡提過它。如果它只是一份普通的樂譜,她為什麼要這麼鄭重其事地把它藏起來?

我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那些泛黃的紙頁。樂譜的旋律我辨認不出來,但確實和月光橋的曲式有幾分相似——都是那種悠長的、在句尾處帶一個小顫音的小調。我看了幾遍,除了音符之外,沒有其他文字或記號。

她可能用了某種密碼。林惠欣說。她把琴譜翻到扉頁,對著窗外的光仔細看了看紙面的紋理。你看這裡——她的指尖停在樂譜第一行上方有一行極淺的鉛筆印,像是寫過什麼又被擦掉了,留下淡淡的凹痕。她拿過我的瑞士軍刀,用刀尖在紙面上輕輕颳了一下,那層被擦去鉛筆印後殘留的石墨碎屑重新顯現出一組模糊的數字——3 5 6 1 2。

這是簡譜,她說,數字代表音階。月明是在用音符做編碼。

她把整本琴譜一頁一頁攤開在桌面上,把所有紙頁上的音符按照從前往後的順序抄寫在一張白紙上。樂譜本身並不長,大約只有七八頁,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五線譜和簡譜混合的記號。她抄完之後,把那些音符對應到簡譜數字上,得到了一長串看似隨機的數字組合——3 5 6 1 2 7 4 3 3 5 6 2 1 7 6 4 2……

音符對應簡譜數字,她嘴裡低聲念著,手指在紙面上快速移動,但如果只是把音符翻譯成數字,那得到的就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數列。除非——

她停了一下,從桌子抽屜裡找出一截鉛筆和一張新紙,把那些數字按每六個一組重新排列。第一組3 5 6 1 2 7,第二組4 3 3 5 6 2,第三組1 7 6 4 2 7,一共排了五組半。六位一組。和銀行保管箱的編碼格式一樣。

大西洋銀行的編號是E-17,我說,是字母加數字。但這裡全是數字。

對,所以它不是一個編號,而是一個地址的轉譯。林惠欣拿出手機,開啟翻譯鍵盤,把那幾組數字分別打進去,在每個數字前面加了國際區號和地區編碼的字首。第一組數字撥出去,螢幕上閃過一個空號的提示。第二組也是空號。第三組的顯示是一個香港的座機號碼,但早已停用。

電話號碼。我說。

不對。林惠欣把手機擱到一邊,看著桌上那幾組數字,她不會用這麼簡單的方式。六位數字的另一種常用加密方式是經緯度座標的轉換。她調出手機裡的地圖應用,輸入了第一組數字中的前三位和後三位——,經緯度交叉指向了澳門半島南端某片街區。356,127……如果分別加上小數點,22.356,113.127。這是在澳門。

福隆新街一帶。我湊過去看地圖,那個座標點位於澳門半島西南角的老城區,一片密佈著窄巷和舊樓的區域。

林惠欣把每六位數字都按經緯度拆解,得到的幾個座標點集中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澳門福隆新街附近。她在地圖上標記出這幾個位置,連起來,中心點落在一條窄巷中的一棟建築上,三維檢視顯示那棟樓的外牆有褪色的招牌字:。

福隆新街·榮記·三樓。我輕聲唸了一遍,她不是在寫電話號碼。她是在用簡譜數字編碼經緯度座標,把地址藏在琴譜裡。

她留給父親的不是一首曲子,林惠欣把琴譜合上,手指停留在那本殘破冊子的封面,《The Last Tango in Hong Kong》的手寫字跡在燈光下模糊而柔和,她留的是一個地址。這是月明給他最後的指引——澳門福隆新街,榮記,三樓。那裡有她為他留下的東西。

我們坐在客棧的廚房裡,面前攤著那本被破解的琴譜和一張標註了澳門座標的地圖。窗外的西環夜色安靜而深邃,遠處海面上偶爾有船燈的光一閃一閃地移動著。林惠欣把琴譜輕輕收進帆布袋裡,和那枚銅鑰匙放在一起——兩件東西,同一個人留下的兩條線索,同時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所以月明在走之前,其實把所有東西都安排好了,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著她仔細把琴譜放好,拉上袋子的拉鍊,船票、琴譜、信、鑰匙、路線圖。她把它們分別交給了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藏起來。她知道不管將來發生什麼,總會有一個人順著這些碎片找到完整的東西。

那個人可以是任何人,林惠欣說,只要他願意一直走下去。

她站起來,把碗端到水槽邊沖洗。水流嘩嘩的聲響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水珠濺在瓷碗邊緣,又順著碗壁滑落下去。她把洗好的碗扣在瀝水架上,用抹布擦了擦手,轉過身來看著我。廚房的燈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把她半邊臉頰映得明亮溫暖,另半邊隱在柔和的陰影裡。

明天去澳門,她說,先去銀行,再去福隆新街。

先開保管箱,再去榮記。

她點了點頭,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扶著門框,回頭看了我一眼。今晚睡個好覺。明天可能要跑很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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