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姨把那隻深棕色的小木箱整個端到了桌面上。箱子的漆面被多年的海風侵蝕得起了細細的裂紋,邊角磕碰出幾道淺痕,但銅釦環被擦得光亮,像是時常被人拿起來擦拭。她把箱蓋開啟,裡面最上面放著幾件疊好的舊衣物——靛藍的布衫和灰白的麻褲,邊緣磨得起毛了。她小心地把衣物一層層掀開,露出底下用防潮紙包裹著的物件。
呢封信,佢走之前交畀我,銀姨說,把其中一個扁平的牛皮紙信封取出來,放在桌面上,佢話如果將來有人搵到嚟,叫我親手交畀嗰個人。
信封的封口用米色的膠水封住,沒有署名,沒有地址。但封面上用鉛筆畫了一條極細的線——一道波浪形的曲線,從左側的圓點延伸向頁面的右上方,在盡頭處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那條線的形狀和走向,和我看過的那本筆記本里從赤柱出發的航線一模一樣。
我把信紙從信封裡抽出來。紙質比月明之前那些信都要薄,透著光能看到紙背的字跡隱隱透過來。兩頁紙,正面背面都寫滿了,墨水是藍黑色的,有些地方因為摺疊的壓痕而暈開了,但字跡仍然清晰可辨。
銀姨:
如果你讀到這封信,說明我應該已經走得很遠了。也可能我沒有走到。我不知道。我把這封信留在你這裡,是因為你是這世上唯一一個不會把我的秘密說出去的人。
我從赤柱地下那條隧道里取走了一樣東西。我稱它為那個證據。我不能在信裡寫清楚那是什麼——萬一這封信落到別人手裡,會連累你。我只能告訴你,那是一份記錄。記錄了那些追著我不放的人做了什麼事,記錄了他們為什麼要追我,記錄了那個在深夜被車撞死卻沒有人去認領的女人是誰。
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二日,我進入了那條隧道。阿財的朋友Eddie幫我拿到了許可。我在那間艙室裡找到了那個鐵箱,裡面裝著那份證據。我把它拿出來,用防水布包好,隨身帶著。那個鐵箱裡還有一份我不該帶走的東西,但我必須帶走——那是一張路線圖,標註了一條從赤柱出發、經過澳門中轉的海上航線。我按照那條航線走,就能去到一個沒人找得到我的地方。
十月十五日,我坐夜航船去了澳門。船票是Eddie幫我買的,他用的是他母親的姓氏訂的票,不會有人查到我的名字。我帶的東西不多——那個證據、那把二胡、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她。她很小,裹在毯子裡,一路睡著,不知道我們正在離開一個她永遠不會記得的城市。
我為什麼要走?因為那些人在找我。他們知道我有那份證據,他們知道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那場車禍裡死去的女人,並不是意外——她是被他們安排的。他們本來想讓那個女人成為我的替身,把我換走。但我在那之前就已經拿到了證據,我提前走了。那個女人白白死了,而我活著離開了。
銀姨,我去的方向是英國。但那不是終點。我會在英國待一段時間,等風聲過去,然後我會再走。我找到了地圖上的一條虛線,那條線指向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能看到比香港更亮的月光的海岸。我要去那裡。我要帶著她過沒有追殺的日子。
我不會再回來了。香港這座城市對我來說已經變成了一個被上了鎖的房間,我推開門走了出去,再也找不到鑰匙。但我希望有一天,我的女兒會回來。她會長大,會成為一個像我、又不像我的人。我希望她能讀到這封信,知道她媽媽曾經做過什麼,為了什麼。
銀姨,請你幫我照顧這封信。如果我沒能走到那個月光更亮的地方,請你把它交給來找我的那個人。如果他來了,告訴他——我在月光橋的另一邊等他。
月明
一九九三年十月十四日,寫於赤柱
信紙的末尾貼著一小片透明膠帶,膠帶下面粘著一張薄薄的紙片——一張船票的存根。灰白色的紙,印著紅藍交錯的條紋和「港澳碼頭」的印章。上面印著日期:一九九三年十月十五日。時間:下午十一時三十分。航線:香港→澳門。座位號用藍色圓珠筆寫著,字跡和信裡的一樣纖細。
十月十四日寫嘅信,銀姨說,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船票存根的邊角,第二日夜晚就搭船走咗。嗰陣時佢個女先得幾個月大,佢用一條孭帶將佢綁喺胸前,背住一把二胡同一個細皮箱,行過碼頭嗰條長長嘅通道,上咗船。
她帶著證據、帶著孩子、帶著二胡,我輕聲說,手裡握著那封信,信紙在指尖微微發涼,只用了三天時間——十月十二日進隧道取東西,十五日就上了船。她沒有多留一天。
佢唔可以等,銀姨說,嗰場車禍十月二十日發生。佢走咗之後五日,先有另一個女人死喺赤柱道。佢如果等到嗰日之後先走,所有嘅視線都會集中喺佢身上。但佢喺車禍之前就消失咗——等嗰個女人死嗰陣,人人都以為死嗰個就係月明,而真正嘅月明已經喺澳門落咗地。
她把桌面上那封信小心地收回信封裡,又把信封放回木箱底層,蓋上舊衣物,合上了箱蓋。佢走嗰晚,我企喺呢度個門口望住個天。月亮好光,光到成個水面都反曬銀色。我心諗,佢坐嗰只船行出公海嗰陣,船身會喺月光底下拖出一條好長嘅銀色尾巴。嗰條路,就係佢講嘅月光橋。
林惠欣坐在我旁邊,從我手裡接過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個證據幾個字上停留了很長時間,像是在用視線描摹那些筆畫的走向。她看完了信,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抬起頭看銀姨。
婆婆,她說,那份證據——那個從地下隧道取出來的東西——月明帶走了對吧?
帶走了。佢話嗰樣嘢太大件,唔可以留喺香港。只要嗰樣嘢仲在度一日,佢就永遠冇辦法真正安全。
我腦子裡快速翻著之前所有收集到的資訊片段。月明在錄影帶裡提到過那些人——追蹤她的、讓她不得不消失的人。她在信裡說那場車禍裡的死者是被安排的替身,而她是提前逃走的那個。那個證據記錄了那些人做了什麼事。那張路線圖則標註了一條通往安全之地的海上航線。
所以她從地下隧道里拿走的不只是一份檔案,我說,還有那張路線圖。那張路線圖就是她後來用的那條逃跑路線——從赤柱去澳門中轉,然後去英國,然後再去那條虛線的終點。
銀姨點了點頭。佢話嗰張路線圖唔系畫在普通紙上面。系畫在一種特別嘅布上面,防水,唔會爛。佢將嗰張布圖摺成好細一塊,縫入咗佢件衫嘅內層。佢話就算遇到咩事,嗰張圖都會跟住佢。
棚屋外面的光線開始從正午的明亮轉向午後的柔和,海面上的反光從碎銀色變成了淺金色。水道里的水正在緩緩漲潮,水流拍打著木樁的聲音比早晨時大了一些,有節奏地一下一下湧上來又退下去,像某種古老的、沉穩的心跳。
嗰條航線,由澳門中轉去英國,我翻開手機地圖,把航線在腦子裡描了一遍,從赤柱到澳門大約三四個小時的夜航。她十月十五日夜裡出發,十月十六日凌晨到達澳門。然後從澳門換船或飛機去英國——那裡有人接應她嗎?
。點腳落嘅期長到搵佢到直,度友朋個嗰喺住會後之到去佢。佢接場機敦倫在會,友朋有國英在eiddE,說姨銀。曬好排安佢幫eiddE話佢
。鎮小的塔燈有個一在住說,息訊的你給來後,問欣惠林?呢後之國英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