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22章 :銀姨現身(1)

作者:雪君秋·5小時前

訊息是第二天清晨傳來的。

我還在二樓房間裡睡著,樓下有人敲門,林太開門說話的聲音透過樓梯傳上來,帶著清晨特有的空曠和迴響。我披了外套下樓,看見一個穿深藍色防水衣的年輕男人站在客棧門口,膚色曬得黝黑,手裡拿著一隻溼漉漉的塑膠袋,褲腿捲到膝蓋上面,腳踩一雙水鞋,鞋面上還沾著溼泥沙。

你係咪搵銀姨嗰個後生仔?他看見我,用帶濃重大澳口音的粵語問。

他把手裡的塑膠袋遞給我,裡面是一個密封的透明袋,裝著一張折起來的信紙。我拆開來看,裡面只有一行字,用鉛筆寫的,筆畫有些抖,但很清晰:銀姨知你哋搵佢。聽朝漲潮之前,大澳棚屋第三排盡頭。

信紙背面用圓珠筆畫了一幅極簡單的地圖——幾條線代表水道,幾個方塊代表棚屋排列,最後一個方塊上畫了一個圈。

佢叫我帶句話畀你,年輕男人說,銀姨話,帶埋嗰啲相嚟。

我站在叮叮客棧的門檻上,看著那個年輕漁民轉身走進了西環清晨薄薄的霧氣裡。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水鞋踩在潮溼的柏油路面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我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信紙,鉛筆字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灰白色。銀姨。月明的乳母。她找我了。

林惠欣也起來了。她站在客棧走廊的盡頭,穿著昨天那件淺色襯衫,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目光落在我手裡的信紙上。銀姨?

嗯。她讓我們今天去大澳見她。帶上那些照片。

我們從西環碼頭坐了早班渡輪去大澳。船行在海上,天色是那種將晴未晴的灰藍,海面上薄薄地鋪著一層晨霧,遠山的輪廓在霧氣裡顯得虛虛實實,像是用溼筆蘸了淡墨在宣紙上抹了幾道。船頭破開水面,浪花在舷邊翻湧成白色,又很快平息下去,海面恢復成一片均勻的、微微起伏的灰綠色。銅鈴鐺在揹包拉鍊上隨著船身的晃動叮叮噹噹地響著,像是給這段航程配上了一支細碎而持續的伴奏。

渡輪到了大澳碼頭,我們上了岸。清晨的漁村還沒有完全醒來,幾艘漁船靠在岸邊,桅杆參差地指向灰白的天空,海面上漂浮著幾塊漁網的浮標,隨著水波輕輕晃動。空氣裡有濃重的海腥味和淡淡的柴油氣味,混雜著從某間棚屋裡飄出來的炊煙。

我們沿著水道旁的小路往第三排棚屋的方向走。棚屋一棟挨著一棟,插在淺灘的木樁上,屋頂大多蓋著鐵皮或舊瓦片,牆面被海風和鹹水侵蝕得褪了色,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灰褐色。腳下是窄窄的木棧道,踩上去微微顫動,木板縫隙裡能看到底下墨綠色的海水輕輕晃盪。我們經過幾棟棚屋門口,有人在屋簷下面晾曬魚乾,有人蹲在自家木階上刷牙,看了我們一眼又繼續做自己的事,像是習慣了偶爾有外鄉人走進這片水上村落。

第三排棚屋的盡頭,一棟比周圍略小一些的屋子在水道轉彎處孤零零地立著。門前的木階上坐著一個人。一個老人,極瘦,穿一件靛藍布衫和黑色寬腳褲,腳蹬一雙半舊的橡膠水鞋。她的頭髮全白了,在腦後盤成一個緊實的髻,露出一段細瘦的脖頸。我們走近的時候她正低著頭,手裡在編一張漁網,手指的動作很慢,但每一穿一拉之間都有一種被多年勞作打磨出的精準與從容。

她在我們走到木階前面的時候抬起頭來。那張臉很老——皮膚像是被海風吹乾了又浸溼、浸溼了又吹乾的舊帆布,佈滿了縱縱橫橫的深紋。但她的眼睛沒有老,是那種深褐色的、像是藏了半輩子故事卻沒有被故事壓垮的眼睛。她看著我們站定了,目光從我的臉上移到林惠欣臉上,然後又移回我手裡那疊舊照片上。

入嚟坐。她說,站起來推開了身後的木門。

屋子很小,大約只有十來個平方,但收拾得很整潔。一張窄床靠牆,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床單;一張方桌靠窗,桌面上放著一隻搪瓷茶壺和兩隻倒扣的瓷杯;牆角有煤氣爐和一張小案板,案板上的竹籃裡擱著幾根蔥和一尾已經清理好的鮮魚。水從屋底的木頭縫隙裡滲上來,在室內形成一圈淺淺的潮氣,但屋子中央的地面鋪著一層乾燥的木板,踩上去微微有彈性。

銀姨讓我們在桌邊的矮凳上坐下,她去爐子上燒了水,泡了一壺茶,端過來放在桌面。她自己也坐下來,隔著那張窄窄的方桌看著我們,手指擱在茶杯沿上,慢慢轉著杯子。

你哋帶咗相嚟?她問。

我把揹包裡那疊舊照片取出來,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父親拍的月明——碼頭邊白裙子的側影、榕樹頭下抱著二胡的身形、廟街牌坊底下被霓虹燈光照亮的眉眼——一張一張排在銀姨面前的桌面上。她看著那些照片,從第一張看到最後一張,每一張都看了很久,手指偶爾抬起來,懸在照片上方,像是想觸控什麼,又收回去。

看到最後一張——月明坐在碼頭的長椅上、側臉微微仰起、陽光落在她微笑的嘴角上——銀姨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指落在照片的邊緣,指尖輕輕壓著那張泛白的相紙,指腹微微顫抖著。她低下頭去,花白的頭頂對著我們,肩膀輕輕聳動了一下。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手掌攤在照片旁邊,指節蜷曲著又鬆開,像是想握住那些畫面裡早已遠去了的光。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來,眼睛是溼的,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眼淚擦乾,然後重新看向我們。

佢冇死,她說,聲音低而穩,像是一句她已經在心裡說了無數次、今天終於能夠當著別人的面說出來的話,嗰單車禍系假?。

她起身走到屋子角落的木櫃前面,開啟櫃門,從裡面取出一個用防潮布裹著的東西。她把它放在桌上開啟——是一個相框,木質的,漆面已經磨損了大半。框裡是一張我從未見過的照片。月明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薄外套,坐在這間棚屋門口同樣的位置,身後是同樣的水面和遠處的山影。她看起來比香港那些照片裡要輕鬆一些,嘴角有一個自然的、沒有負擔的弧度。她懷裡抱著一個大約兩歲的小女孩,那個小女孩扎著兩根極細的羊角辮,正側著頭看著鏡頭外的什麼東西,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說話。

佢帶住個女嚟搵我,銀姨說,手指扶著相框,像是扶著一段隨時會碎裂的回憶,九四年初。嗰陣佢個女先得幾個月大。佢同我講,外邊有人想搵佢,佢要消失一段時間。佢話佢在赤柱做咗一單假車禍,用一個死咗嘅女仔嘅身份換咗自己嘅自由。然後佢去咗英國,喺嗰邊住咗幾年。

你一直知道?林惠欣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窗外傳進來的海浪聲淹沒。

佢走之前嚟見我最後一次,同我講——銀姨,我唔會返嚟。但系如果有一日有人搵到呢度,你幫我同佢哋講,我過得好。我搵到月光橋嗰邊嘅地方了。銀姨的目光落在林惠欣的臉上,像在看著一幅被珍藏了很久的、終於有人來認領的畫,佢嗰時就知,將來會有人嚟搵佢。但佢冇話畀我知呢個人會系邊個。

茶在桌上涼了。陽光從棚屋的窄窗照進來,落在銀姨的側臉上,把她那些深密的皺紋照成一道道金色的小溝。她把相框輕輕放了下來,在桌面上的照片旁邊。月明抱著小女孩的影像和父親拍的那些黑白舊照並排放著,隔著二十多年和半個地球的距離,但那個微笑的弧度是相通的。

佢最後一次聯絡我,系九七年夏天。銀姨說,她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熱茶,捧在手心裡,嗰時佢話佢喺英國,住喺倫敦附近一個鎮仔。佢話佢個女好健康,好乖。佢話——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溫一句已經聽了很多遍的話,佢話,銀姨,呢個女系我留喺世上最好嘅一樣嘢。如果我將來有乜嘢事,你幫我記住,佢嘅名系我改嘅,叫惠欣。我要佢做一個快快樂樂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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