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們坐在入境處大樓附近一家茶餐廳裡，等林惠欣那位在檔案科工作的舊同學。她說十點半能出來喝杯咖啡，但現在已經十點四十五了，面前兩杯凍檸茶裡的冰塊都快化完了。茶餐廳的冷氣開得足，窗外中環的街道被正午前的陽光曬成一片明晃晃的暖色，行人和車輛在光裡穿梭，像老式膠片上一格一格連續跳動的畫面。
一個穿淺灰色套裙的年輕女人推門進來，朝我們這桌掃了一眼，快步走過來坐下。她叫阿珊，和林惠欣大學同系，畢業後進了入境處檔案科。她坐下先灌了大半杯凍檸茶，然後從手袋裡拿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推到林惠欣面前。
你要的東西，她說，聲音壓得很低，Edward·W·Chan，英文全名，一九九五年六月離港，目的地倫敦。出境記錄只有這一條。此後沒有任何入境記錄回香港，也沒有其他出境記錄從英國去任何地方。他就像從一九九五年之後人間蒸發了。
林惠欣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打印出來的出入境記錄摘要，簡單幾行字——姓名、護照號、離港口岸、日期、目的地、航班號。沒有照片，沒有其他資訊。
但他有家人在這邊嗎？我問。
阿珊喝了一口茶，看了林惠欣一眼。他入境資料裡填的香港聯絡地址是中環半山一間舊樓，戶主姓陳，是他母親。老太太今年應該快八十了，還住在那裡。我調了戶籍底冊，沒別的家屬登記。
林惠欣把那張紙摺好收起來。謝了，阿珊。
別謝我，阿珊站起來，把杯子裡的檸茶喝完，這事兒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你們自己小心。她朝我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茶餐廳。風鈴叮了一聲，門合上了。
中環半山。從交易廣場出來往西走，沿著斜斜的坡路爬上去，路兩邊的建築從玻璃幕牆的寫字樓漸漸變成老式的住宅樓。外牆刷著米黃色或淺灰色的塗料，窗臺上有花盆和晾曬的衣物，鐵閘門拉下來一半，露出底下的信箱和奶箱。越往上走路越窄，兩旁的樹越來越密，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柏油路面畫出細碎而明亮的斑點。
阿珊給的地址是一棟六層高的舊樓，沒有電梯，外牆的瓷磚有幾塊脫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樓下的信箱上寫著字的一戶在四樓。我按了門鈴。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又按了一次。門禁對講機裡傳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然後一個蒼老而乾澀的女聲從裡面透出來：邊個？
陳婆婆，林惠欣對著對講機說，聲音放得很輕很慢，我們想打聽一個人，叫Edward Chan，他是您的兒子嗎？
對講機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線斷了或者她掛掉了，然後門鎖一聲彈開了。我們推門進去，爬了四層樓梯。樓道很窄，每一層的轉角處都有一扇小窗，透進來的光在灰白色的牆面上照出一塊塊長方形的亮斑。四樓走廊的盡頭有一扇深綠色的鐵門，門上的漆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金屬。
我們走到門前，還沒來得及敲門，鐵門從裡面開了一條縫。一條粗鐵鏈還掛著，門只開到鏈子允許的寬度。透過那道窄縫，我們看到一張老婦人的臉——極瘦，顴骨突出，滿頭銀髮剪得很短，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目光銳利而冷。她穿著灰色的棉布衫，領口彆著一枚細小的銀色胸針，形狀像一片羽毛。
她沒有開門，只是站在門縫後面，透過那條手掌寬的縫隙打量我們。她的視線先落在我身上，然後又移到林惠欣臉上，停住了。她看了很久，比任何一個人看到林惠欣時停留的時間都要長。長到走廊裡有了某種幾乎令人窒息的凝滯。
你係邊個？她終於開口，聲音幹得像秋天的枯葉被碾碎時發出的聲響。
我叫林惠欣，她說，喉嚨有些發緊，我在找Edward Chan，也找月明。他們之間有一件……事，我想弄明白。
老婦人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從林惠欣的臉上移開，望著走廊盡頭那扇小窗外面透進來的光，像是要用那一小片光亮來度量什麼。然後她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回林惠欣，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哋搵月明？佢已經死咗。
四個字。平平的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一樣自然。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鋪墊，就那麼直直地從門縫裡甩出來，砸在走廊窄窄的空間裡，彈了兩下，沉進了腳下的水泥地板。
林惠欣站在那裡，沒有動。我感覺到她肩膀微微繃了一下，但她的臉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嘴唇的線條收得更緊了一些。她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像那段錄影帶裡月明最後留下的畫面已經在潛意識裡做了鋪墊，當這句話真實地落進耳朵裡的時候，她已經準備好接收了。
怎麼死的？林惠欣問。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點。
老婦人把鐵門關上了。但鐵鏈解開的聲響從門後傳來——嘩啦一聲，鏈條滑脫，然後門重新打開了。這一次開到了最大。老婦人側身讓了讓，下巴朝屋裡微微一點：入嚟。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靠牆放著一排舊式的紅木傢俱，茶几上鋪著一塊白色鏤花桌布，桌布上擱著一套青花瓷茶具。窗臺上有兩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在微風中輕輕晃著。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屋子裡的光塵照得緩慢而柔和。老婦人讓我們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去廚房燒了水，泡了一壺鐵觀音，端到茶几上。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給我們倒的意思，只是捧著那杯茶坐進了對面的藤椅裡。
我個仔叫陳偉明，她說，聲音比剛才在鐵門後面柔和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種幹而實的質感，英文名叫Edward。佢一九九五年去了英國，之後……冇再返過嚟。
他還在嗎？我問。
老婦人沒有直接回答。她低頭看著茶杯裡舒展的茶葉，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佢走嗰陣同我講，佢要去英國做一件事，做完就返。佢畀咗我一封信，話如果佢冇返嚟，就拆嚟睇。我等了三年，拆了。她把茶杯放下，起身走到電視櫃旁邊，從抽屜裡取出一隻信封。褪了色的牛皮紙，邊角磨得發白。她抽出裡面的信紙遞給我。
信是Edward寫的，英文，字跡工整。開頭一行寫著Dear 下面是一段簡短的文字，大意為如果母親讀到這封信，說明他沒能從英國回來。他去英國是為了找一個人——月明——她在一九九三年年底離開香港後輾轉去了英國，他答應過幫她安頓好一切，但她到了之後失去了聯絡。他要去確認她是否安全。信的最後一行寫著一句英文——If you ever et soone looking for Yue ng, tell theshe de it to the other side.
林惠欣站在我旁邊，讀完了那封信。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老婦人。他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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