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45章 :林惠欣的身份(1)

作者:雪君秋·5小時前

林惠欣來我住處的那個下午,天已經開始放晴了。颱風過境後的空氣乾淨得像水洗過一樣,對面樓宇的玻璃幕牆上反射著湛藍的天光,一片一片的,像打碎的青瓷片貼在牆壁上。她敲門的時候帶著一隻有些發舊的牛皮紙檔案袋,鼓鼓囊囊的,邊角磨得發白。

我讓她進來,她沒在客廳坐,而是徑直走到茶几前面,蹲下來,把她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第一件是一張照片,黑白,五寸,邊角有鋸齒狀的裁剪痕。照片上有兩個大人和一個嬰兒,背景是某個我認不出來的碼頭,遠處有桅杆和海平線。照片裡的男人我認出來了——父親日記裡夾著的那張翻拍速寫的輪廓,高瘦,肩膀寬平,穿一件淺色夾克。女人抱著嬰兒,側著身,臉被嬰兒的帽子擋住了一半,但她脖子上的紅繩和銅色墜子我記得太清楚了。

你在哪裡找到的?我問。

林惠欣沒有抬頭。她把照片放平,手指按在照片的左上角——那裡有一個曝光過度的白斑,剛好覆蓋了嬰兒臉部的區域,整張臉只剩下一團模糊的亮白色,邊緣微微發毛。

我父親留下的。她說,聲音很輕很平,他去世後我整理他的遺物,在暗房的廢紙箱裡翻出來的。他把這張照片的底片處理過,用區域性過曝法把嬰兒的臉洗白了。他花了很長時間做這件事——底片上嬰兒的臉被他用鉛筆描了又描,最後用黑筆徹底塗掉了。但照片洗出來之後,他還是不放心,又用化學藥水在那個區域漂白了一次。

我蹲在她對面,看著照片上那團亮白色的斑點。嬰兒的帽子、衣領、圍巾都清晰可見,唯獨臉是一團空白。處理這張照片的人非常精確地只洗白了臉部,其他地方一絲不差。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林惠欣終於抬起頭來。她的眼睛很亮,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熬了夜。她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有力,像是受過書法訓練的成年人寫的:1993·澳門碼頭·過曝處理。

因為那個嬰兒就是你。她的聲音忽然繃緊了,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溢位來,我父親——陳瑞堂——他認識月明。他不是什麼,他是在港大教過書的文化史教授,被借調到總督府做文物評估。那張速寫裡跟月明站在一起的穿軍裝的男人,很多人以為是英軍軍官,但其實是我父親的側影。他當時穿的是港府文物部門的夏季制服,深綠色,肩章上有蓮花徽章,看著確實像軍裝。你父親Edward Chan在畫那個速寫的時候,把月明和我父親一起畫進去了。我父親的臉後來被塗黑,是因為不想讓人認出他。但他走之前,把那張速寫的底片翻拍了一張帶走了。

我盯著照片背面那行字,鉛筆的筆跡在日光燈下泛著灰白色的微光。你父親就是那個被塗黑的人?我問。他是G嗎?

林惠欣搖頭。G是另一個人。我父親是G的上級。他當時在總督府文物評估小組,任務是確定地下通道里那批東西的來歷和價值。G是他的下屬,負責外勤聯絡。我父親看了月明拍的照片,知道那些文物的級別極高,一旦曝光會引起國際糾紛。他一邊要求G安撫月明、保護現場,一邊秘密安排轉移路線。但他沒想到G的變成了威脅。G恐嚇月明和她父親,試圖把所有證據都收回自己手裡。後來我父親發現了G的行動越軌,就把G調離了赤柱,但為時已晚,月明已經帶著你消失了。

我的喉嚨有些發緊。照片上那團白斑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個被擦掉的名字,被抹去的臉,被銷燬的身份。

他後來一直在找月明和你。林惠欣繼續說,1995年他得知你父親Edward Chan帶著一個孩子出現在大澳,就託人暗中保護你們。那幅海天交界的畫——你父親掛在書房裡的那幅——其實是我父親畫的。他偶爾會去大澳附近的海邊寫生,有一次遠遠看見了你們。他回家後把那天的海景畫了下來,託人轉交給你父親,說是一位舊友所贈。你父親收到畫的時候,大概知道是誰送的,但他沒有聲張。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港島在臺風雨後的陽光裡格外清透,每一棟樓、每一棵樹、每一面玻璃的反光都像是被重新拋光過一樣。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那些碎片在旋轉——父親的日記、南丫島的速寫、坪洲的村屋、赤柱的地下通道、里斯本的制繩匠街、澳門的兩張船票——它們在轉動中慢慢拼合,形成一個我從未預料過的完整圖案。

你父親最後跟月明在一起?我轉身問林惠欣。

她點點頭。1996年初,我父親接到情報說G可能已經查到了月明在澳門的落腳點。他立刻趕過去,接上月明,帶她經澳門走了一條非正式的海上通道去了越南,又輾轉到了歐洲。他後來寫信給我母親,說他要送一個人去安全的地方,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香港。他最後一次來信的郵戳是2001年,從法國南部的一個小鎮寄來的。信上只寫了一句話:那個人已經安全了。我已老,不再回來。我母親收到那封信之後,再也沒有他的訊息。

月明跟他在歐洲?

我不知道。林惠欣低下頭,我只知道他把那張澳門碼頭的照片留在了暗房的廢紙箱裡。他把你的臉洗白了——因為他要確保即使有人翻到這張照片,也認不出那個嬰兒是誰。他在保護你。就像你父親Edward Chan把你帶到臺灣、託付給許太太一樣,他們都是同一個人計劃裡的不同環節。

我重新蹲下來,看著茶几上那張被過曝處理的照片。嬰兒的臉是一團空白,但嬰兒攥著的小拳頭還看得見,肉肉的、圓圓的、握著空氣的五個小手指。那雙手在三十多年後已經長成了成年人的手,指尖正撫過那張被洗白的照片表面,隔著時間和藥水的痕跡,觸碰到一個被保護起來的面孔。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我問。

林惠欣抬起眼睛看我。她的眼眶真的紅了,但淚水沒有掉下來,只是潤溼了睫毛的根部,在日光燈下微微閃亮。因為那些碎片你拼了那麼久。你拼出了你的身世,拼出了月明的去向,拼出了G的消失和文物流失的路線。但你一直沒有拼到最關鍵的那一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願意保護你、保護月明、保護那些照片和地圖。因為他們都是同一條鏈子上的人,而你是那條鏈子的終點。你做完了所有他們等著你做的事。你找到了所有他們留給你的東西。

她伸出手,把那枚銅質吊墜從茶几的邊緣推到中間。帆船浮雕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金色光澤,船頭朝著窗外的方向,像正在等待又一次起航。這枚吊墜是我父親在你出生的那年請人做的。內層刻著里斯本的地址,是為了以防萬一——如果月明和我父親在歐洲需要聯絡什麼人,那個地址是安全的接頭點。月明把它交給油麻地的陌生人,是因為她後來不需要用它了。她把它留給別人,等一個偶然的發現者把它帶回來。

我拿起那枚吊墜,銅片被我的體溫溫暖了,邊緣的光滑觸感像是被摩挲過無數次的舊玉。我把吊墜翻過來,對著光看那艘帆船的浮雕。船帆鼓滿了風,船頭朝著右方,線條簡練而有力,每一道刻痕都像是用某種堅定的決心雕出來的。

你父親後來沒有回香港,但他把這張照片留了下來。林惠欣指著那張過曝處理的照片,他把這枚吊墜做出來,把里斯本的地址刻進去,把月明從G的追查下救走。他做了所有這些事,然後從所有人的視線裡消失了。他最後寫信給我母親說那個人已經安全了——那個人就是月明。他也保護了我,讓我在安全的環境里長大,讓我有一天能用這枚吊墜找到你。

我坐在茶几旁邊,手心裡握著那枚銅質吊墜。帆船的輪廓硌著掌紋,在體溫的焐熱下慢慢變得溫潤。林惠欣坐在我對面,膝蓋上攤著那張過曝處理的照片,照片上的嬰兒在三十多年後坐在她面前,臉上不再是那團白斑,而是成年人的五官和表情。

我忽然明白了。月明真正的最後一條航線,不是從澳門到里斯本,而是從澳門到歐洲某處——跟著一個願意為她承擔所有風險的男人一起走的。那個男人的臉在速寫中被塗黑,在林惠欣的講述中有了名字——陳瑞堂。而那個男人留下的女兒,此刻就坐在我對面,透過一枚銅質吊墜和一張過曝的照片,把兩條身世之線重新連在了一起。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客廳,把茶几上那些照片和紙張照得透亮。那枚銅質吊墜在我掌心裡靜靜地躺著,帆船浮雕的影子落在桌面上,船尾拖著一道細長的暗影,像是航行了很久很久之後,在港口的水面上畫出的最後一道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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