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50章 :新渡口(1)

作者:雪君秋·11小時前

颱風過境的清晨,維港恢復了平靜。我五點半醒的,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是一種柔和的、剛剛洗過的灰藍色。我拉開窗簾,窗外的樓宇輪廓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每一道窗框、每一根晾衣杆、每一片玻璃的反光都纖毫畢現。颱風把空氣裡的顆粒物全部捲走了,整個香港像被水沖洗過的舊照片,底片上的藥膜重新變得通透。

我背起父親的尼康F出門。相機掛在脖子上,機身貼著胸口,冰涼的金屬外殼在清晨的體溫裡慢慢變暖。出門的時候天還是淡灰色的,走到中環碼頭的時候海天交界處開始泛出一層薄薄的暖色。碼頭的棧橋上還沒有什麼人,只有幾個晨跑的市民和一隻蹲在欄杆上的灰鴿子。

這是我和林惠欣第一天碰面的地方。那時候她站在碼頭的入口處,手裡拿著一沓從港大檔案室影印的資料,風把紙頁吹得嘩嘩響。我走過去問她是林小姐嗎,她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說你是姓陳的那個?那是大半年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手裡還只有一個名字和一沓影印的租約,對地下通道和月明和我的身世一無所知。

我在棧橋中間的位置站定。就是那天我們站過的位置,腳下的水泥地面有幾道細碎的裂紋,欄杆上的綠漆被海風剝蝕得斑斑駁駁。我舉起尼康F,把取景框對準東方。取景器裡,海面上鋪著一層正在變暖的光,先是淡橘色的,然後慢慢轉成淺金色,再然後——太陽從太平山和港島樓群之間的縫隙裡露出了一個邊緣。第一縷陽光越過那些新舊交錯的樓頂,落在海面上,像一把金粉被風均勻地撒開了,在微波上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

我按下了快門。尼康F的快門聲很輕,咔嗒一下,跟父親的徠卡的聲音很像——一樣的清脆利落,一樣的不會拖泥帶水。那一瞬間被截停在膠片上,永遠固定在了這個颱風過境後的清晨,這個潮水正在重新漲起來的時刻。

鏡頭裡,對岸九龍的方向有幾座起重機正在卸貨。橙紅色的臂架在晨光中緩慢地轉動,吊臂懸著的集裝箱被一點一點地從貨輪甲板上提起、轉向、放在碼頭的堆場上。起重機的背後是一片新舊交織的樓群——八十年代那種米白色的方塊樓,九十年代那種玻璃幕牆的寫字樓,還有幾棟正在施工中的新樓,綠色防護網包裹著尚未完工的骨架,像是一棵樹正在從舊建築的縫隙里長出來。

我透過取景框看著那些起重機和新樓。它們在臺風后的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鉚釘、每一塊玻璃、每一條鋼筋的輪廓都分毫畢現。父親當年也在這個位置拍過照片——也許不是同一個站位,但同一片海面、同一道晨光、同一排正在被新樓取代的舊樓。他把那些瞬間拍下來收進底片袋裡,像封存一枚枚時間的地層切片。而今天我在同樣的位置按下快門,拍下的已經是另一層了。兩層影像疊在一起,中間隔著三十多年和一個人的一生。

攝影是世間的考古學。

我終於明白了父親日記裡那行寫在扉頁上的字。For what I saw, and what I was afraid to see. 他看到的東西和他不敢看的東西。他不敢看的不是那些通道里的銅佛和碑文,而是時間本身流逝的痕跡。他害怕自己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一旦定格,就再也抓不住了。所以他一直按快門。一直在抓。他把抓不住的陶件裝進底片袋裡,用硫酸紙包好,標上日期和地點,像考古學家把挖出的陶片一層層碼進樣本盒裡。他知道那些碎片早晚會被重新拼合,被另一個人從同一個地層裡挖出來,在另一個時代的光線下重新端詳。

我們是自己的考古學家。我們活過的每一天都在往地層裡沉積,每一段記憶都是一個被埋進去的文化層。有一天我們會在某個颱風過境的清晨重新挖掘那些層位,用相機或者筆或者僅僅用目光去拂去灰塵,辨認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輪廓。月明挖出了地下通道里的文物,父親挖出了月明的側臉,銀姨挖出了澳門碼頭的晨霧,林惠欣挖出了里斯本閣樓書桌上那支幹涸的鋼筆。而我挖出了我自己。

我把尼康F從眼前放下來。海面上的光正在擴散,從一條窄窄的金帶變成一大片鋪開的光斑,把維港的水面染成一整面流動的碎金。那些起重機的橙紅色臂架在光裡變得更加鮮明瞭,像是一幅畫裡被特意點亮的區域性。新樓從舊樓的間隙裡生長出來的輪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綠色防護網下的鋼筋骨架正在一節一節地向上延伸,像是這座城市的骨血正在緩慢地再生。

我站了很久。海風從東面吹過來,帶著颱風過境後特有的那種清透和溼潤,吹在臉上涼涼的。棧橋上的晨跑者多起來了,幾個學生騎著單車經過,車鈴叮噹響了幾聲,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遠。

我把相機掛在胸前,沿著棧橋往回走。走到棧橋入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東方的天空。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海面上的光從碎金變成了整片柔和的白,把那排起重機的剪影襯托得格外分明。一艘天星小輪正從灣仔方向駛過來,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彎彎的,像一條被拉長了的弧線。水痕從船尾向外擴散,越遠越淡,最後跟整片海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出那是船劃過的印記,還是海水本身的波紋。

新的一天在臺風過境後的清晨重新開始了。空氣裡已經聞不到暴風雨的氣味,只有海鹽、柴油和淡淡的晨露味道混在一起。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相機帶子,尼龍的表面被陽光曬得微微發暖。

我走進中環的早高峰人流裡。穿著西裝的男人和拎著皮包的女人從我身邊經過,步履匆匆,皮鞋在水泥路面上敲出細碎的節拍。我逆著人流慢慢走,胸口掛著父親的尼康F,機身的金屬外殼貼著一層薄薄的體溫。它還在那裡,安靜地、耐心地等待著下一次快門被按下的瞬間。

那些瞬間還會來的。就像海水每天湧上又退下的灘塗,每一潮都在舊紋路上覆蓋一層新的紋路。螃蟹會重新爬出來,在溼潤的泥面上畫出新的足跡。晨光會重新在那些足跡上鍍一層薄薄的金色,讓它們短暫地亮一下,然後再被下一波漲潮的潮水輕輕抹去。

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等綠燈。對面樓宇的玻璃幕牆上倒映著朝陽和雲朵的輪廓,還有天空中正在向南移動的幾縷殘雲,是颱風留下的最後一筆。綠燈亮了,我隨著人流穿過馬路,匯入清晨的街道。胸口的尼康F貼著心跳,一下一下,均勻而持續。

相機裡那捲底片上存著今早拍的第一張照片。它還沒有沖洗,還沒有顯影,還只是一條承載了潛像的膠片。但在某個時刻,在暗房的紅燈下,那些潛像會被浸在藥水裡慢慢浮現出來——起重機、新樓、海面上的第一縷陽光、那個站在中環碼頭棧橋中間端著一臺舊相機的身影。它們會一張一張地從無到有地浮現,像那些碎片從地下通道的黑暗裡被一束手電光照亮時一樣,慢慢顯出輪廓,慢慢變成可以被辨認的、可以被講述的、可以被記住的形狀。

綠燈又亮了。我繼續往前走,匯入街角的晨光和人群中。背後是維港在朝陽下微微泛著金光的海面,和對岸那些正在晨光中醒來的起重機和高樓。遠處的海平線上,大澳的方向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但霧正在散。陽光正從海面上方一寸一寸地鋪過來,把鐵皮屋頂、木樁和晾著的鹹魚都染成淺淺的金色。某扇朝北的窗正被這層光緩緩地、均勻地照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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