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4日,澳門內港碼頭
晨光從氹仔大橋的鋼索間漏下來的時候,我們正站在碼頭邊啃豬扒包。油紙裹著的麵包還燙手,豬扒的汁水滲進脆皮裡,咬下去會有細微的碎裂聲。海面浮著一層灰濛濛的光,幾艘漁船突突地往外港駛去,螺旋槳翻起的水花白得像碎銀子。
林惠欣把地圖鋪在水泥墩上,四角用汽水瓶壓住。紙是厚實的牛皮紙,邊緣捲了毛,摺痕處磨得發白。三十七個紅點用細毛筆圈出來,旁邊附著小字——葡文和中文混著寫,筆跡有兩種,一種端正拘謹,像描紅簿上的字,另一種潦草奔放,墨跡常洇出線外。
這裡,她指尖點著最北端的標記,荔園遊樂園,1993年4月12日。你爸爸帶月明坐了三次旋轉木馬。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一層薄繭——是在海關做事的人的手。月明後來寫信跟我說,你父親那天穿了件藍色夾克,口袋裡裝著從南洋帶回來的椰子糖。
我嚥下最後一口豬扒包,油紙揉成團扔進垃圾桶。沒有問她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惠欣在海關做了十一年,經手的船單數以萬計,但有些東西她會單獨收在鐵盒裡——明信片、火車票根、餐巾紙上抄的地址。1993年春夏,她妹妹林月明跟一個叫陳懷遠的男人走遍了香港和澳門,每到一個地方就給她寄一張明信片。
那些明信片我見過。上個月在荃灣舊宅的閣樓,惠欣把它們從樟木箱底翻出來,鋪了滿滿一茶几。月明的字跡圓滾滾的,總是寫得很滿,恨不得把看見的所有細節都塞進巴掌大的紙片裡:太平山頂的霧幾點鐘散,大澳漁村的蝦醬曬在什麼方向,他們搭天星小輪過海時數到第幾根燈柱。
陳懷遠是1993年秋天離開的。月明在10月17日的明信片上寫道:懷遠說要去里斯本處理一些事,冬天前回來。她還在後面畫了個笑臉。那張明信片的郵戳是啟德機場的,從此再沒有新的寄來。
第一個地方,惠欣把地圖折起來,皮筋套住卷軸,就是荔園。現在坐船去香港,剛好趕上午門開。
渡輪離岸的時候,我回頭看澳門半島。新葡京的腳手架還沒拆,鋼架裸露在晨光裡,像一副未完成的骨骼。惠欣靠在欄杆上看海,風把她耳邊的碎髮往後吹。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襯衫,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月明的遺物。1994年春天警方通知家屬認領物品時,那枚胸針就夾在月明的護照裡。
你父親在里斯本有家人嗎?惠欣突然問,眼睛沒離開海面。
我搖頭。陳懷遠在檔案裡的記錄很短,祖籍廣東臺山,1970年代偷渡到香港,在貨輪上當過燒火工,後來做到二副。出入境記錄顯示他1993年9月29日從啟德機場離境,持葡萄牙旅行證件,目的地裡斯本。但航空公司留存的名冊上,那班航班因為颱風延誤了兩天,最終起飛時間是10月1日凌晨。
月明說他會回來的,惠欣的聲音很輕,幾乎被引擎聲蓋過,她一直等到1994年除夕。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深圳灣,跟同事吃盆菜,接到家裡電話說月明從天台跳下去了。她房間的桌上還擺著兩盒沒拆封的椰子糖。
渡輪駛過汲水門,香港島的輪廓從霧裡浮出來。中環的摩天樓像一排發光的刀片插在海邊,太平山在它們背後沉睡著,脊線溫柔地起伏。我的手插在口袋裡,摸到一張摺疊的紙條——昨晚在澳門酒店房間,惠欣塞給我的。上面是月明1993年9月27日寫的最後一封信的影印件:懷遠說啟德機場有班夜航去里斯本,他買了兩張票要帶我一起走。但我夢見媽媽了,夢見她在廚房煎蠔烙,油滋啦滋啦響。我說懷遠你先去,我過完中秋就來。
信沒寄出去。在月明遺物裡找到時,信封上貼著郵票但沒有地址。
惠欣拍了拍我的手背。先不去想那些,她說,我們按地圖走。三十七個地方走完,也許就知道了。
渡輪靠岸的時候,香港正下起小雨。惠欣從包裡掏出一把黑傘撐開,傘布內側用白色修正液畫著小小的箭頭——指向地圖上標記的方向。我們站在碼頭簷下躲雨,看雨絲把海天之間攪成一片青灰。遠處啟德機場的舊址上,新的住宅樓正在施工,塔吊的手臂在雨幕裡緩緩轉動,像在跟什麼告別。
第一個紅點,惠欣收起傘,指了指前方,荔園在1986年就拆了。但月明說那天的旋轉木馬還在,在別的地方轉。
雨小了。我們走進九龍的老街,她手裡的地圖被雨水浸溼了一點,紅點漫開成小小的花。晨光透過雲層斜斜地照下來,把水窪染成金色。街角的茶餐廳剛開門,蒸籠的白氣從門縫裡往外湧,混著蝦餃和燒賣的氣味。我忽然想起月明那封信裡寫的蠔烙——油滋啦響的聲音。1993年的中秋是10月1日,那班延誤的航班起飛的日子。
走嗎?惠欣在五步外回頭,雨傘微微傾斜,水珠順著傘骨滑落。
我跟上去,老街的騎樓在頭頂連成灰撲撲的天幕。三十七個紅點像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而1993年的陳懷遠和林月明正從時光那頭走來,穿過我們之間所有的雨天和晴天。啟德機場最後的夜航即將起飛,但此刻,旋轉木馬還在轉。
在荔園舊址站了十分鐘。現在是個停車場,水泥地上畫著白色的車位線,一輛送菜的小貨車正在卸貨,工人把一筐筐芥菜從車廂裡搬下來。惠欣蹲在B13號車位旁邊,手指在水泥裂縫裡撥弄著什麼。
月明說他們在第三排木馬上,她站起來,手心躺著一顆褪色的塑膠珠子,也許是哪個孩子幾年前掉在這裡的,第三排是白兔子。她把珠子放進我掌心,你拿著。
珠子摸起來溫溫的,陽光照在上面,透出一點很淡的粉。我把它收進襯衫口袋,和那張信紙放在一起。
九龍的街道開始喧鬧起來。早高峰的車流在彌敦道上緩慢蠕動,雙層巴士的引擎發出沉悶的低吼。惠欣走得很快,黑傘在人縫裡穿梭,像一尾靈活的魚。我在後面跟著,地圖上的第二個紅點在前方某個茶餐廳——月明說他們在那裡吃過一碗雲吞麵,陳懷遠把碗裡的蝦子全挑給了她。
推開茶餐廳的玻璃門,吊扇在頭頂懶洋洋地轉。惠欣要了兩杯熱奶茶,杯壁燙手,我用指尖捏著杯沿小口地抿。她望著窗外出神,街對面一家金鋪正在卸鐵閘,捲簾門嘩啦啦地往上抽。
月明小時候也愛坐旋轉木馬,惠欣忽然說,我們家在澳門住的那條街盡頭有個小遊樂場,她每次都要坐滿五塊錢才肯走。後來遊樂場拆了,蓋了銀行。
我點頭,想起父親留下的那本舊筆記本里夾著的一張照片。黑白的,兩個年輕人站在旋轉木馬前,女孩笑著比了個V字,男孩的手搭在她肩上,藍夾克被風吹得鼓起來。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荔園,1993.4.12。
你父親回來後找過月明嗎?惠欣把奶茶喝完,杯底剩一層褐色的渣,或者有沒有聯絡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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