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是月明的孩子。”她說。“我爸爸說讓我等一個姓陳的年輕人，說的就是你。月明在信裡說‘你有一個哥哥’，說的是我。我是那個妹妹。”
“但你有月牙胎記。”我說。“月明也有。月明照片上的胸針是月牙。她留給你的長命鎖上刻著月牙。如果你不是她的孩子——”
“胎記是巧合。”阿敏說。“我爸說我到澳門的時候後頸上就有這個胎記。他以為我是月明的孩子，因為月明信裡寫了胎記的事。但胎記可以長在任何人身上。月明在信裡寫‘你有一個哥哥’，她說的那個哥哥有月牙胎記嗎？沒有。她只說了‘你叫陳亨’。她沒有說陳亨有胎記。”
“但她說你的生日是1993年7月14日。”
“那是我爸猜的。他撿到我的時候，字條上寫著‘請把孩子養大，不要找他’。字條上沒有寫生日。我爸從襁褓的布料和我的大小推斷我大約三個月大。他推算出我的生日在1993年春天。後來我找到了月明的信，信上寫陳亨的生日是1993年7月14日。我以為那就是我。但那封信是寫給陳亨的，不是寫給我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照片放在桌上。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密密匝匝地敲著玻璃。她坐到床沿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哥，”她說，“你是陳亨。你是月明的兒子。我是你的妹妹。但不是月明的妹妹。我是你同父異母的妹妹。我爸是陳志遠，你媽也是陳志遠。但我的母親不是月明。”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雨聲敲著窗，叮叮客棧裡所有的聲音都被雨聲蓋住了。照片在我手裡，那個嬰兒的笑容在臺燈下泛著舊時光的光澤。
“那你母親是誰？”我問。
阿敏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我不知道。我爸說他在天橋底下撿到我的時候，襁褓裡除了那張字條，什麼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生日，沒有父母的資訊。只有那個鐵盒和那張照片。照片上是你。月明把一張你的照片放在了我的襁褓裡。”
“她為什麼要把我的照片放在你襁褓裡？”
“也許她在告訴後來的人——這個孩子不是她的。這個孩子是另一個人的。她把你的照片放在裡面，就像在說‘這是陳亨，這個孩子不是陳亨’。她把你的照片留給我，讓我知道我應該找的人是誰。”
阿敏抬起頭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雨夜裡唯一沒有熄滅的燈。
“哥，你是月明的孩子。你才是她一直在等的那個人。她所有的信，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照片和底片，全部是留給你的。她把你的照片放在我襁褓裡，是想讓養大我的人知道——這個孩子有一個哥哥，那個哥哥才是月明的兒子。有一天那個哥哥會來找她。”
“但來的人是你。”
“因為我爸讓我來找一個姓陳的年輕人。我找到了你。我帶你去找鄧伯，去找阿潮，去找銀姨，去找所有保管月明遺物的人。我把你帶到了月明的路上。我以為我在幫月明找她的孩子。其實我是在幫你找你的母親。”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她的手放在我的膝蓋上，掌心溫熱而穩。
“哥，你叫陳亨。你是月明的兒子。你一直在找的媽媽，就是林月明。你找到的所有的東西——鐵盒、底片、照片、筆記、信——全部是留給你的。你是她的孩子。”
雨聲敲著窗，一滴一滴，像是時間在叩門。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照片，那個嬰兒的笑容在臺燈下溫暖而明亮。那是我。那是陳亨。那是月明的孩子。
“那你是誰？”我問。
阿敏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淺，像是雨後水面上的第一道陽光。
“我是你妹妹。”她說。“同父異母的妹妹。你父親和我母親生了我。我母親可能已經不在了。但我還有你。你是我的家人。”
她把那顆白色石頭放在我的掌心裡，合上我的手指。石頭光滑而溫熱，上面那個“明”字硌著我的掌心，像是一枚小小的、沉默的誓言。
“哥，”她說，“明天去澳門。去福隆新街。月明在等你。”
我把石頭握緊。窗外的雨漸漸小了，雨聲變得細碎而輕柔，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拉著一首慢曲子。檯燈的光照著桌上的地圖，照著那些紅圈和藍線，照著那個被標了問號的福隆新街。
“明天去澳門。”我說。
阿敏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雨後的潮溼和涼意。她站在窗前，背對著我，看著外面的夜色。雨後的深水埗燈火朦朧，霓虹的光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暈開。
“哥，”她的聲音很輕，“你說媽見到你的時候，會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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