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的航程,窗外從青馬大橋變成港珠澳大橋的骨架。
我坐在港澳快線的下層,額頭抵著微涼的舷窗。三月初的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海水的鹹澀和柴油味。青馬大橋的斜拉索在暮色裡一根根亮起來,像豎琴的弦,被風撥出無聲的旋律。船身切開漆黑的水面,浪花在兩側翻湧成白色的碎末,又被黑暗迅速吞沒。
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我第三次翻到月明筆記裡那段關於澳門的話——
“澳門像兩個世界的門縫——葡萄牙的、廣東的,中間夾著所有說不清的東西。你推門進去,發現門縫本身就是一個世界。”
這是她最後一次旅行時寫的。三個月後,她在澳門鏡湖醫院去世,心臟驟停,三十四歲。護士說她是在睡夢中走的,手裡還攥著一本沒寫完的筆記。
我合上筆記本,把它貼在胸口。皮質封面被體溫焐熱,彷彿這樣就能離她近一些。
船艙裡乘客不多,前排是一對說葡語的老夫婦,頭髮花白,穿著考究的米色風衣。老太太偶爾回頭看我一眼,目光溫和,像在看一個迷路的孩子。左側靠窗的位置有個年輕女孩在翻看旅遊指南,書頁上密密麻麻貼著彩色標籤。她翻到一頁,上面有座粉色教堂的照片,她在旁邊用熒光筆標註:“必去!聖玫瑰堂!”
我移開視線,望向窗外。港珠澳大橋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橋塔高聳如巨人的骨架,燈光勾勒出蜿蜒的曲線。船開始減速,引擎聲低沉下來,像某種巨獸在喘息。海面上出現零星的燈光,是漁船,還是浮標?澳門近了。
外港碼頭的老式鐘樓正在報時。
九聲鐘響,震落簷角棲息的鴿子。我數著——一、二、三……到第九聲時,鴿群撲稜稜飛起來,翅膀拍打的聲響混在餘音裡,像無數細小的告別。
我站在碼頭的青灰色地磚上,行李箱的輪子卡在縫隙裡。海關大樓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亮“澳門”兩個繁體字。有人舉著接機牌從我身邊走過,上面寫著韓國名字;穿校服的中學生騎著單車經過,車鈴叮叮噹噹;遠處傳來法朵音樂,哀傷的旋律被鹹水歌的調子糅碎。
我在自動販賣機前買了一罐咖啡。鋁罐是涼的,上面印著葡文和中文雙語標籤。我拉開拉環,啜了一口,苦味在舌尖漫開。
這是月明離開後的第一百零七天。
我訂了碼頭對面的酒店,沒有選那些金碧輝煌的度假村。房間在七樓,窗戶對著內港,能看到對岸珠海模糊的燈火。我放下行李,從揹包裡取出月明的筆記本,翻到她寫澳門的第一頁。
“8月14日,晴。從香港坐船來,船上有人拉手風琴,拉的是《海闊天空》,跑調得厲害,但沒人抱怨。澳門比我想象中安靜,像一杯放涼了的普洱茶。”
我望向窗外。內港的水面被夜風吹皺,倒映著兩岸的燈光,碎成一片流動的金色。有駁船突突突地駛過,船尾的燈在水面拖出一條長長的光尾。
次日清晨,我被鐘聲喚醒。
還是那座鐘樓,但白天的聲音比夜裡清亮。我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帶著海水的溼氣和某種古老的氣息。樓下街道上有賣早點的攤檔,腸粉的蒸汽嫋嫋升起,混著咖啡和蛋撻的甜香。
我決定按月明的路線走。
她的筆記記得很細,細到令人心碎。哪家店的豬扒包麵包皮烤得不夠脆,哪個轉角有棵百年榕樹樹蔭最涼,哪座教堂下午三點的光透過彩窗最好看。我按圖索驥,從媽閣廟開始。
媽閣廟的香火很旺,煙霧繚繞中,葡萄牙人登陸的傳說和福建漁民的海神崇拜混在一起。我在正殿前的石階上坐了半小時,看一個老婆婆虔誠地跪拜,額頭觸地三次。她起身時,往功德箱裡投了硬幣,又折回來,往我手心裡也塞了一枚。
“保平安。”她用廣東話說,口音很重。
我低頭看,是一枚五毫硬幣,正面有蝙蝠圖案。我把它揣進口袋,繼續走。
從媽閣廟出來,沿著風順堂街往上。這條街坡度很大,兩旁是葡式建築,淡黃、粉紅、薄荷綠,窗臺上擺著開得正盛的三角梅。月明在筆記裡寫:“這條街像被打翻的顏料盒,葡萄牙人把整個里斯本的顏色都搬來了。”
我路過一家叫“馬里奧”的咖啡店,招牌上畫著穿西裝的男人端著咖啡杯。月明提過這個地方:“馬里奧先生是土生葡人,會說粵語、葡語、英語和一點點上海話。他太太是上海人,做紅燒肉時會加葡國香腸。”
我推門進去。店內很小,只有四張桌子。牆上掛著黑白照片,有舊時的澳門街景,也有馬里奧先生年輕時的照片,他穿著軍裝,站在澳督府前。櫃檯後面站著個女人,五十多歲,短髮,戴金絲眼鏡。
“飲咩?”她用粵語問。
我要了咖啡和蛋撻。她轉身去準備,動作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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