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走到櫃檯後面，翻找了一陣，拿出一本簿：“佢留低咗啲嘢喺度。我唔知點處理。”
是一本便籤簿，封面上貼著澳門郵票。我翻開，是月明的字跡，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漬模糊了——
“馬里奧太太的咖啡是澳門最好的。不是因為味道，是因為她記得每個熟客的杯子和糖量。我的杯子是青花瓷的，杯底有條小魚。她說這條魚遊過整個澳門，最後游到她的咖啡杯裡。”
“今天我坐在這裡，窗外有輛三輪車經過，車伕唱著《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調了，但比原版好聽。我突然想到，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後三個月，我要怎麼過？答案是：像現在這樣。坐在一間小小的咖啡店裡，看窗外的人來人往，喝一杯不太燙的咖啡。”
我合上便籤，眼淚滴在封面上。
“佢系一個好特別嘅人。”馬里奧太太說，“佢話澳門系兩個世界嘅門縫。但我覺得佢自己都系一道門縫——介於生同死之間，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活著系咩感覺。”
我擦掉眼淚，從口袋裡掏出那枚五毫硬幣，放在便籤簿上。
“這個還給你。是媽閣廟一個婆婆給我的，說是保平安。我想月明更需要它。”
馬里奧太太拿起硬幣，看了看，又放回我手心：“婆婆話保平安，系保你嘅平安。月明已經唔需要了。”
從咖啡店出來，我沿著西灣湖走。湖面平靜，對岸的氹仔有賭場的霓虹燈閃爍，像另一個世界。我找了個長椅坐下，翻開月明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那是她離開澳門前一天寫的——
“今天在聖老楞佐堂坐了一下午。教堂裡沒人，只有我和管風琴。管風琴沒響，但我能聽到它的聲音，在牆壁裡，在長椅間，在彩窗的光裡。我想到小時候第一次來澳門，爸爸帶我去吃葡撻，我燙到舌頭，哭了一下午。爸爸說：‘澳門就是這樣，又甜又燙，讓人流淚。’現在爸爸不在了，我帶著他的照片來，在每個他帶我去過的地方放一朵花。”
“明天就要回香港了。醫生說我還有三個月。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沒有好好活過。但在澳門這些天，我發現我活過了。在每一口葡撻裡，在每一杯咖啡裡，在每一次鐘聲裡。生命不是長度，是深度。澳門教會我這一點。”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本筆記，請不要為我難過。去澳門的街頭走一走，吃一個豬扒包，聽一次法朵，在教堂裡坐一會兒。你會發現我還在那裡——在每一道門縫裡。”
我合上筆記本，湖面起了風，吹亂頭髮。遠處傳來教堂鐘聲，這次是五聲。我數著，一、二、三、四、五。餘音落在水面上，盪開一圈圈漣漪。
傍晚，我坐巴士去路環。月明說路環是澳門的最後一個漁村，有家安德魯餅店，葡撻是全澳門最好吃的。我在店門口排隊，前面是三個說日語的大學生，後面是一對韓國情侶。輪到我的時候，蛋撻剛好出爐，燙得拿不住。
我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衣服上。眼淚又湧出來，這次是甜的。
坐在路環碼頭，我望著對岸橫琴的燈火。有漁船歸來，船頭的燈在水面劃開一道光。我想起月明筆記裡的另一段話——
“澳門像兩個世界的門縫。葡萄牙的、廣東的，中間夾著所有說不清的東西。你推門進去，發現門縫本身就是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很小，小到可以裝進一顆蛋撻；這個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納所有告別和重逢。”
我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打下：
“月明，我到澳門了。按你的路線走了一遍。吃了馬里奧太太的蛋撻，喝了青花瓷杯裡的咖啡，在聖老楞佐堂坐了一下午。鐘聲每次響起，我都數著。你說得對，澳門是門縫，而你一直在門縫裡——在所有說不清的東西之間，在所有告別和重逢之間。”
傳送。
收件人是月明的號碼。我知道不會有人回覆，但沒關係。
因為門縫裡的世界，本來就不需要回答。
夜風起了，我裹緊外套。遠處鐘樓又報時了，這次是七聲。鴿子從簷角飛起來，消失在暮色裡。
我站起來，把空蛋撻盒扔進垃圾桶。轉身時，看見一個女孩站在碼頭邊，舉著相機拍鐘樓。她回頭看見我，笑了笑。
“你也喜歡澳門？”她用普通話問。
“嗯。第一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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