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63章 :G的真面目(2)

作者:雪君秋·10小時前

阿婆送我們到門口。清晨的石硤尾邨跟深夜完全不同了——老人帶著孫輩去樓下茶餐廳吃早點,學生揹著書包等小巴,菜販推著平板車從斜坡上下來。陽光把那些灰綠色的樓宇照出一層暖調,晾在陽臺上的衣物被風吹得嘩嘩響,像無數面小小的旗。阿婆站在樓道口,晨光把她白髮的邊緣鍍上一層淡金色,她沒說什麼,就是站在那裡看著我們下了斜坡。

再次坐船去汕頭。海面平靜,陽光把水波揉碎了灑成一片碎金。惠欣靠在座位上翻手機裡那張酒吧快照,來回放大縮小,像在確認什麼。

Godwin,羅森,同一個人。1993年9月,他出現在赤柱。1993年10月,警察在赤柱地下通道現場接了一通電話,來電的人被稱為G先生。1993年到1995年,他在香港沒有離開。他追的那批貨,也許還在赤柱地下第二層B區的某個角落裡。

月明拍了十七張照片,但那十七張照片裡是否拍到了貨本身?還是隻拍到了運單和名單?我說。

惠欣放下手機。月明信裡說的很清楚,她拍了檔案室裡的檔案櫃和牛皮紙袋。她有沒有看到貨,她沒提。但她說十七張照片,這個數字說明她拍了很多不同的東西——也許有運單,有貨物清單,有存放記錄。如果貨被封存在通道的某一處,檔案室的檔案櫃裡應該有存放記錄。

下午兩點到了楓溪瓷廠。阿財的門衛室視窗照舊開著,他坐在裡面修一把二胡的琴軸,松香碎屑撒了一膝。看到我們又來了,他露出一點意外的神色,但很快壓下去了,把手裡的活放下。

惠欣直接問他:景文有沒有留給您一本小相簿?隨身帶的,很小的那種。

阿財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鐵皮櫃前,這一次他打開了櫃子頂層的隔板。隔板後面夾著一本棕色皮面的小冊子,巴掌大小,封面磨得發毛了。他把它拿下來,遞給惠欣。

景文來跟我告別的那天晚上留下的。他說幫我收著,也許有用。我沒開啟看過。阿財重新坐下,拿起了琴軸和螺絲刀,像是這件事不值得多費口舌。

惠欣翻開相簿。第一頁就是那張酒吧快照的原版——幾個人圍著桌子喝酒,右下角穿深灰色襯衫的側臉,下頜疤痕清晰。第二頁是一張正面照,一個穿便裝的男人站在昂船洲軍營的門口,陽光直射在臉上,把每一處輪廓都照得分明。下頜左側的弧形疤痕像一道淺色的舊月牙,從左嘴角延伸向下,沒入下頷骨的陰影裡。

第三頁是張景文和這個男人的合影。兩人站在海邊,身後是赤柱美利樓。張景文穿著深色夾克,那人穿著淺色襯衫,兩人都面朝鏡頭,但那人嘴角緊抿,目光越過鏡頭看向遠處,像是在等什麼。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景文·高夫 赤柱 1990.3——1990年3月,兩人都退役後的某次見面。

就是同一個人。惠欣合上相簿,語氣確定,Godwin,高夫,G·羅森,全是同一個人。前英軍情報軍官,1990年退役後做文物走私,用葡萄牙身份做掩護。1993年那批青銅壺他負責接手,但貨到了赤柱通道之後就失蹤了。

他怎麼失蹤的?

惠欣搖頭。張景文在錄音裡說陳懷遠在里斯本被帶走了。被帶走了——誰帶走的?如果羅森是買家,他要的是貨,不是陳懷遠本人。攔截陳懷遠和貨的,可能是第三方。另一條線上的人,或者別國的情報機構。羅森的貨在半路上被截了,所以他留在香港追查。

阿財在椅子上擰著琴軸,松香屑落在圍裙上。他一直沒有抬頭,但我知道他在聽。當惠欣說到兩個字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那張名片,我忽然想起羅伯遜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Godwin在香港最後的聯絡地址,淺水灣道某號。

惠欣把相簿收好,向阿財道了謝。阿財這次沒送我們到門口,他坐在窗前的矮凳上,二胡架在膝上,弓毛在琴絃上輕輕地蹭了一下,發出一個很低的長音,像一聲沒說完的話。

回香港的船是傍晚的。海面上夕陽把雲層燒成一片橘紅,惠欣靠在船舷邊翻那本小相簿。她把相簿裡每一張Godwin的照片都拍了存進手機,然後把相簿還給我,說你收著。這是張景文留給最後的證據之一,從他的視角看,這條疤和這張臉已經鎖定了。

淺水灣道。那張名片在羅伯遜的枕頭底下,我們去拿的時候他還在睡,鑰匙插在門鎖上沒拔。名片很舊了,邊角磨損發黃,上面印著燙金的英文名字和地址——G. Godwin · 淺水灣道119號B座 · 香港。電話是七位數的舊號碼,早已停用了。

夜色降臨的時候我們到了淺水灣。道旁的住宅樓在暮色裡亮起稀疏的燈火,海浪拍岸的聲音隔著一排矮樹從沙灘那邊傳過來。119號B座是一棟三層高的舊式公寓樓,白牆紅瓦,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有些窗戶亮著燈,有些黑洞洞地空著。

他1995年之後可能就不住這裡了,惠欣站在樓下的鐵門前說,但羅伯遜說這是最後的聯絡地址。如果有人想找到他,這裡是最後一條線索。

鐵門沒鎖。二樓走廊的燈亮著,鋪著舊地毯,地毯上印著暗紅色花紋。B座的門口貼著一張過時的管理通知,日期是2002年。門鈴按下去沒有反應,裡面沒有聲音。

惠欣試著推了推門。沒鎖。

門開了一條縫,裡面很暗。窗簾拉著,客廳裡有一張舊沙發,茶几上落了一層均勻的灰。角落的書架空了,只剩下幾本舊雜誌。空氣中瀰漫著久無人居的灰塵氣味和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樟腦味。

我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門縫裡透進來的光線照在地板上,照出沙發扶手上一個清晰的印記——有人坐了很久,把扶手的絨面壓出了一個弧形的凹陷。灰塵均勻地覆蓋在四周,唯獨那個凹陷的位置灰塵薄一些,像是近期有人坐在過那裡。

惠欣側過頭看了我一眼。淺水灣的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把門縫吹得吱呀作響。海浪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一陣一陣的,像某種穩定的呼吸。

他來過。惠欣輕聲說,近期來過。

鐵門在我們身後緩緩合攏,發出很輕的咔嗒聲。走廊裡的聲控燈忽然亮了,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門縫裡那一線黑暗切得更深了。惠欣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手裡攥著那張舊名片,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門背後,那間落滿灰塵卻留下了一個新鮮坐痕的客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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