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遜的那句他還在,讓我們在油麻地凌晨的巷口站了很久。
惠欣沒有急著走。她靠在路燈杆上,手插在帆布袋裡,指尖大概正摩挲著那把黃銅鑰匙的齒痕。我站在她旁邊,夜風穿過晾衣杆上那些垂落的衣物,布料在月光裡翻出蒼白的輪廓。果子巷深處哪一戶人家的視窗忽然亮了燈,又滅了,像一聲沒打完的哈欠。
你記不記得張景文姑姑相簿裡,有一張軍裝集體照。惠欣的聲音在夜色裡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夜風打磨過一樣清晰,你說你看見了陳懷遠。但你有沒有注意到後排左二那個人的下巴?
我想了想。那張1987年駐港英軍通訊營的集體照,我主要在看陳懷遠的臉——他站在第二排左數第五,年輕,肩膀寬,貝雷帽歪了一點點。但惠欣說的後排左二,我當時只是掃過一眼,沒有細看。現在回憶起來,那個人的臉部輪廓不太清晰,照片那一角的曝光偏暗,像是沖印時那個區域的藥水沒浸均勻。
現在回去看。惠欣從帆布袋裡翻出手機——她把阿婆那本相簿的每一頁都拍過照,存在一個單獨的資料夾裡。她劃了幾下,點開那張1987年集體照的掃描件,放大到後排左二的位置。
照片放大後像素開始模糊,但人臉的基本輪廓還在。是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後排靠左的位置,眼睛直視鏡頭,嘴唇微抿,表情嚴肅。光線從他右側打過來,給半邊臉留下淺淺的陰影。但即使在略暗的光線下,他下頜左側那道弧形的痕跡依然隱約可辨——從嘴角斜向下頷骨末端,像一道被撫平多年的舊溝。
惠欣把照片再放大了一級,清晰度下降了一些,但那道疤痕的位置和羅伯遜描述的一模一樣。左嘴角到下頷骨,彎弧的形狀,像是被刃器劃過之後癒合形成的凹陷。
Geoffrey Godwin,惠欣輕聲說,駐港英軍通訊營,同一年服役,同一年退役。如果他就是G·羅森,那張照片裡他和陳懷遠、張景文在同一個部隊待過。他退役之後做了私人文物掮客,換了一個葡萄牙名字,但臉沒換。
他在部隊的時候叫Godwin,退役後叫羅森。同一張臉,同一條疤。
惠欣把手機收起來。我們現在要找的,是一張更清楚的照片。能看清那道疤痕,能確認同一個人。羅伯遜說G有一個聯絡地址在淺水灣道。但在他去那裡之前,我們需要更確鑿的比對證據——一張Godwin退役後和那條疤都能看清楚的照片。
從油麻地搭夜車回深水埗。凌晨三點的街頭幾乎空了,只有通宵小巴從身邊呼嘯而過,尾燈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兩道紅色的殘影。惠欣坐在小巴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在翻之前從阿婆那邊複製的所有照片。我靠著椅背,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碎片,那些關了大半的招牌在黑暗裡只剩下輪廓,像褪了色的底片。
到石硤尾邨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一層極淡的灰藍色。我們上樓時很輕,怕吵醒阿婆。但她已經醒了——走廊裡飄出煮粥的氣味,白米和腐竹在砂鍋裡慢慢翻湧的甜香從鐵閘縫隙裡漫出來。聽見我們的腳步聲,阿婆拉開了門。她穿著那件碎花短袖衫,圍裙系在腰間,手裡還攥著湯勺。
這麼早。她看了看我們,沒多問,側身讓進門,進來喝碗粥。
粥是白米腐竹粥,稠而滑,上面灑了一小撮蔥花。阿婆又煎了兩個荷包蛋,蛋白焦脆,蛋黃還是溏心的,擱在小碟子裡推過來。惠欣坐在茶几旁邊,用勺子慢慢攪著粥,等碗裡的熱氣散了一些,才開口問了那張照片的事。
景文那本相簿裡,1987年那張集體照,後排左二的人,您還記得嗎?
阿婆端著粥碗在藤椅上坐下來,歪頭想了一會兒。後排左二……那個人啊。景文跟他關係不算近,但有一次景文提過一嘴,說那個戰友退役之後去了什麼公司,做了的生意。景文當時說那兩個字的時候,表情有點怪,像是看不慣又不好多說。
您還記得他姓什麼嗎?
阿婆把粥碗放下,擦了擦嘴角。姓……我記得景文叫他什麼。不高,就是姓高。高……高文?高定?不對。她皺起眉,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高……高夫。對,高夫。英文的,景文唸的時候用廣東話翻譯過來就是高夫。
Geoffrey。Godwin。高夫是Geoff的音譯。阿婆記性裡的名字和陳懷遠日記裡的名字對上了——陳懷遠在1987年那本筆記裡寫過今天和Godwin一起值了夜班,他話不多。
惠欣從手機裡調出另一張照片。是張景文姑姑相簿裡後面幾頁的一張零散快照——幾個穿便裝的男人在酒吧裡喝酒,桌上擺著啤酒瓶,背景模糊。照片右下角坐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襯衫,手裡捏著一瓶藍帶啤酒,側臉對著鏡頭,下巴的弧線剛好暴露在燈光下。
阿婆戴上老花鏡湊近手機螢幕看了好一會兒。這個人……我有印象。他來家裡接過景文一次,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樓下沒上來。景文說我戰友,住附近,順路送我。別的我就不知道了。
黑色車。HK-7734?金盾護衛的那輛豐田皇冠,後來出現在赤柱街角,出現在張景文廟街錄影裡的背景處,出現在張景文姑姑相簿裡啟德機場跑道燈下的快照中。如果那個來接張景文的人坐在駕駛座上,那輛車的駕駛員也許就是Godwin——退役後的英軍情報官,轉行做私人文物生意,開著一輛金盾護衛配的黑色皇冠出入赤柱和廟街。
我們有足夠的東西拼起來了,惠欣把手機放到茶几上,用筆在速寫本上畫了一條線,從GodwinG·羅森,再從G·羅森青銅壺,又從青銅壺拉到地下通道月明同一個人。退役英軍軍官,情報背景,知道赤柱地下系統的全部佈局。退役後利用這些知識做文物走私,用葡萄牙身份做掩護。1993年那件青銅壺是他經手的貨物之一,陳懷遠是那批貨的承運人。
但陳懷遠落地就被帶走了。貨沒送到羅森手裡。
所以羅森1993年到1995年一直留在香港,追查那批貨的下落。那批貨消失了——也許在通道里被人截了,也許在某一箇中轉環節被人調了包。陳懷遠被帶走之後,貨的線索斷了。羅森懷疑貨還在赤柱地下某處,所以他留了下來。
月明拍到了他的運單。我說,在B區的檔案室裡,月明拍到了檔案櫃裡寫著他名字的牛皮紙袋。那是訂單記錄,或者運貨清單。她拍到了證據,把他的名字和青銅壺、和地下通道的運輸記錄連在了一起。
惠欣點頭。她把筆放下,靠在沙發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石硤尾邨的晨光從灰藍變成淺金,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個明亮的三角形。阿婆已經收拾好了粥碗,在廚房裡擦灶臺,水流的聲音細細的,偶爾傳來碗碟碰撞的脆響。
那張照片,惠欣睜開眼睛,我們在阿婆相簿裡看到的那張酒吧快照,那張夠清楚了。右下角那個穿灰色襯衫的人,側臉,下頜疤痕明顯。如果我們能找到一張Godwin的正面清晰照片做對比,就能百分百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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