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攤老闆的那句潮州口音,是在我們走出十幾步之後追上來補的。
當時我們已經快要走到地鐵口了,通菜街的聲音開始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身後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塑膠拖鞋拍打地面的響動。那個穿灰背心的中年男人手裡攥著一包煙,氣喘吁吁地站到我們面前,指著我帆布袋裡露出的那本書角。
剛才忘了說,他說話的時候還帶著跑的喘氣聲,喉頭上下滾動了兩下,那本書,賣給我的老伯是潮州人。他不是搬家,是清理舊宅,他太太去年走了,要賣房子。他說那屋以前租給一個英國人,英國人搬走之後留了一櫃子書,他在櫃子最底層翻到的。那英國人姓什麼來著——羅伯遜。對,羅伯遜。
他還在香港嗎?惠欣問。
在,怎麼不在。那老伯說他租的房子在油麻地,果子巷那邊。都租了二十多年了,老伯說那英國人也是租戶,他搬走之後房東一直沒重新租出去。你們要去找他?
惠欣掏出手機記地址。果子巷幾號?
果子巷十七號,二樓。老伯說那英國人有七八十了,一個人住。你們去找他的時候說賣書的老郭介紹的,他可能還給個面子。
老闆說完把煙塞進褲袋,擺了擺手又走了回去。他的背影在人流裡晃了兩下,被買炸雞的年輕人、舉著手機拍照的遊客和拖行李箱的過路人吞沒了。我和惠欣站在地鐵口的鐵柵欄旁邊對望了一眼,然後她轉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往通菜街南頭的出口,那裡有通宵的小巴去油麻地。
油麻地果子巷在廟街以南,兩街之間隔著幾條平行的橫巷。果子巷很窄,兩邊都是老式唐樓,外牆粉刷的漆皮成片地脫落,露出底下的灰泥。一樓的鋪子大多是五金店和雜貨鋪,鐵閘拉下來一半,露出裡面黑黢黢的貨架和零散的燈光。巷子太窄了,樓上的晾衣杆交錯著伸出來,在夜色裡橫七豎八地掛著幾件看不清顏色的衣衫。
十七號在巷子中段,是一棟四層高的舊樓。樓梯口的鐵門虛掩著,門框邊釘著一排破舊的信箱,有的掉了鎖、有的敞著口。二樓窗臺的燈亮著,黃色的光從半掩的窗簾後透出來,把窗臺上幾盆快要枯死的植物照出模糊的輪廓。
我們走上去。樓梯很陡,水磨石臺階被踩得光滑如鏡面,每一級都帶著深色的汙漬和細碎的裂紋。二樓的走廊很暗,一盞聲控燈在感應到腳步聲後亮了,白慘慘的,照出一扇淺綠色的木門。門框邊貼著一張字條,手寫的,字跡粗大但筆畫顫抖:敲門請大聲。謝謝。
惠欣叩了叩門。指節敲在木板上,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沒有人應。她又敲了一次,更重了一些。隔了幾秒,門裡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響,像是拖鞋在地板上拖行,然後鎖簧轉動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
門縫裡露出一張老人的臉。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皮膚像舊的羊皮紙一樣貼著骨頭。頭髮稀薄而白,眼睛是淺灰色的,瞳仁周圍有一圈混濁的藍白,像蒙了霜的玻璃。他穿著一件格子襯衫,釦子錯了一顆,衣襬一邊長一邊短地垂著。他用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副老花鏡,眼鏡腿掰斷了,用白色膠布纏著。
他的英文帶著明顯的蘇格蘭口音,但聲音很輕,像沙漏裡最後的幾粒沙。
惠欣從帆布袋裡取出那本《香港軍事遺址導覽》,翻到赤柱段,把頁邊的紅字批註展示給他看。羅伯遜先生,我們是來問問這本書的事。
老人的淺灰色眼睛落在紅字上。他看了幾秒鐘,目光沒有聚焦,像是在辨認一個模糊的影子。他的手微微發抖,老花鏡在手指間翻來覆去地轉了一下。
這本書,他慢慢地說,用中文了,發音還算清晰但帶著濃重的口音,不是我的。
是您留下的嗎?
他把門拉大了些,側開身子,示意我們進來。
屋子裡很暗,只有沙發旁邊一盞落地燈亮著。燈罩歪了,光斜斜地打在褪色的碎花布沙發上。茶几上散著藥瓶和拆開的點心袋,牆角堆著幾個紙箱,裡面裝著書和舊衣服。靠窗的桌子上放著一臺老式收音機,調頻旋鈕停在某個位置上,沒有聲音。空氣裡瀰漫著藥味和潮溼布料混合的氣息,還有一點淡淡的樟腦丸氣味。
老人在沙發上坐下來,動作很慢,像每一個關節都需要單獨思考才能移動。惠欣在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我站在旁邊。老人坐定之後,重新戴上那副纏著膠布的老花鏡,把書接過去翻開。他的手指沿著頁邊紅字一行一行地移,指尖在G在此地四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下一行九三年十月曾有人夜入。
你寫的是您嗎?惠欣問。
老人沒回答。他合上書,放在膝蓋上,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然後他抬起頭,淺灰色的眼睛這回有了焦點,落在惠欣臉上。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賣書的老伯說的。這書是他從您舊宅的櫃子裡翻出來的。
老郭,老人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個很短的笑,他賣了我很多書。我以為這本已經賣出去了。
它賣給了我們。惠欣說,書上那些紅字,是您寫的嗎?
沉默了一會兒。窗外巷子裡傳來一輛摩托車駛過的聲音,排氣管的突突聲由遠及近,又從視窗下方掠過,慢慢遠了。老人把那本書放在茶几上,手指搭在封面上,指節突出,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灰色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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