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62章 :地攤老翁(2)

作者:雪君秋·13小時前

老人的目光忽然變了。淺灰色的眼睛在燈光的映照下像兩顆被磨過的玻璃球,那一瞬間不再混濁,清亮而銳利。她拍到了一間檔案室裡的東西。那些東西不該被拍下來。她拍到了檔案櫃、貨物標籤、和一些……他頓住了,手指攥緊了褲子的布料,人的照片。有一個人,下巴上有一道舊傷,從左邊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頷骨。

老人聽到這個字母,身體猛地繃直了。他那雙混濁的眼睛裡浮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恐懼,又像釋然。你怎麼知道G?

他叫羅森,葡萄牙商人。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我知道他有一道舊傷。老人用手指在自己下巴上比劃了一下,從左嘴角斜著往下,劃過下頷骨的弧度,劍傷,或者刀傷。很舊了,疤痕已經發白,但很深,說話的時候能看見它動。1993年9月,他來這裡找過我,問我同樣的事情——赤柱的地下通道。他說他是做古董生意的,有一批貨要從香港運出去,需要了解通道的路線。

您告訴他了?

沒有。他的口音我聽得出,葡萄牙人。我說我不知道,讓他走。他走的時候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他的臉在燈下,那道疤像一條歪扭的拉鍊。老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在重溫那個畫面,後來那個中國女人來找我。我告訴她B區的入口之後,心裡一直不安。但她從通道里出來之後又來找了我一次——她給我看了一樣東西。一張照片,裡面是一個檔案櫃的抽屜拉開著,抽屜裡有一排牛皮紙袋。其中一個袋子上寫著G·羅森——青銅器——里斯本

月明拍到了證據。十七張照片裡的某一張,把青銅壺的運單和聯絡人記錄在了一起。那張照片裡G·羅森的運單上,也許還有別的東西——寄件人、承運人、中轉站、最終目的地。每一條資訊都是鏈條上的一個環節,環環相扣起來,就是一條完整的走私線路。

她拍完之後,老人的聲音更輕了,羅伯遜先生,這些證據我會藏好。如果以後有人來找您問這件事,您就跟他說實話。真相不該爛在地底下。她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摸了摸口袋裡的什麼東西,笑了笑。那笑很輕,像風颳過去,就沒了。

後來呢?

後來到了10月,有人報警說赤柱那邊晚上有人進了地下通道。警察來找我,因為我是設施移交的翻譯,知道通道佈局。我去現場看了一眼,B區的鐵門被人撬過了,地上有一片碎玻璃。警察問了幾個問題,然後有人打了電話過來,他們很快就撤了。再後來——老人苦笑了一下,那表情在他枯瘦的臉上像一道很淺的裂紋,再後來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調查,沒有記錄,像那扇門從來沒被撬開過。

打電話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但我聽到警察接電話的時候叫了一個名字。他想了想,眉頭皺得很緊,像在追著一件被時間的濃霧吞掉的東西慢慢往回走,一個英文名字,首字母是G。我沒聽全,但G先生這個稱呼,我聽見了。

房間裡的空氣滯了一瞬。惠欣沒動,但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膝蓋幾乎碰到老人的膝蓋。G先生。他打了電話,讓警察撤了。他當時人在香港,在赤柱。

他一直在香港,老人說,1993年到1995年,他都在。他是來收貨的。貨到了赤柱,在通道里等著運出去。但那個女人進了B區,拍了照片,打草驚蛇了。那件青銅器後來沒有運走,一直留在通道里某個地方。G·羅森等了好幾年,等到1995年,然後……他忽然停住了,手指扶著額頭,像是在翻找一個被封存得很深的檔案櫃,張……張什麼。

張景文。惠欣說。

張景文。對。老人的眼睛亮了,那點清亮的光在灰藍色的瞳仁裡閃爍了很短的一瞬,1995年夏天,張景文來找過我。他說他在查那件青銅器的事,查到葡萄牙那邊有人在找羅森。他說羅伯遜先生,那件東西還在赤柱。羅森也在赤柱,沒走。他藏在地下的某個地方,等著風頭過去。那天張景文走的時候狀態很差,臉色發白。他說我應該早點把這件事查完,月明等太久了。然後他走了,去了澳門。

他後來在澳門被車撞了。

老人點了點頭,下巴微微顫抖。那根歪斜的拉鍊疤痕位置在他自己的下頷上雖然不存在,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摸那個方向。我知道。我在報紙上看到了——香港居民張景文澳門遇車禍不治。就那麼一小段,幾十個字。但我知道那不是車禍。

窗外遠處傳來廟街夜市的最後幾聲喧囂——賣唱的人收了麥,食檔的鐵鍋發出刮擦的聲響,三輪車鏈條在石板路上嘩嘩滾過。老人坐在落地燈的昏黃光線裡,格子襯衫的扣子還是錯著一顆,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攥著那副纏了膠布的老花鏡,另一隻手按在《香港軍事遺址導覽》的封面上。

G·羅森有一道舊傷,惠欣重新確認了一遍,左嘴角到下頷骨。青銅壺還在赤柱地下通道里。他1993年到1995年一直在香港,沒有離開。

他還在。老人說。這三個字他用了英文,He is still there.說完他頓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個說法太模糊,我是說——他可能一直在香港。張景文死後,沒有人再追查那件東西了。他也許拿到了貨,也許沒拿到。但赤柱地下的那個檔案室裡,檔案櫃裡的那些牛皮紙袋還在。月明拍了十七張照片,但她只把其中一張給我看過。

您還保留著什麼?惠欣問。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沙發扶手上摸索了一下,像是試圖抓住什麼。他撐著沙發站起來,動作緩慢而謹慎,一隻手扶著牆壁,一步一步挪到窗邊的書桌前。他拉開最下面那格抽屜,裡面的東西很雜亂,舊信封、藥盒、乾枯的圓珠筆。他在抽屜深處摸出一把鑰匙,黃銅的,樣式很老。然後他轉過身來,把那把鑰匙遞給惠欣。

這是B區檔案室檔案櫃的鑰匙。他說,1990年移交的時候我負責清點物資,這套檔案櫃的備用鑰匙在我手裡。我留了一輩子。當年月明來問我的時候,我說B區有一間檔案室,檔案櫃鎖著,她需要鑰匙。但我沒給她——我說鑰匙丟了。我怕她進去之後出不來。

惠欣接過了那把鑰匙。老舊的黃銅,邊角被反覆摩挲過,光滑得像一塊溫潤的石頭。

現在給你們。老人重新坐回沙發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我老了,記不住太多事情了。但那個中國女人和她的孩子,我還記得。那孩子應該長大了吧?

我往前走了一步。燈光的邊緣落在我的臉上。老人抬起頭,淺灰色的眼睛看著我,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忘了自己問過什麼。然後他輕輕地說:眼睛像。她的眼睛也這樣,看著你的時候像在笑,又像在等什麼。

我握住鑰匙。黃銅的質感沉甸甸地在掌心裡,帶著老人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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