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香港的船是夜裡十點半靠的岸。從澳門內港碼頭出發時海面墨黑一片，只有遠處幾艘貨輪的航標燈在黑暗裡一明一滅。惠欣靠著船艙的窗戶睡了一路，呼吸均勻，但眉頭沒松過，像在夢裡還繃著那根弦。我把月明信裡折得最薄的那層紙重新展開看了看——卵白色的紙面上，鉛筆箭頭依然指著大嶼山那個無名座標。然後摺好放回信封，收進外套內袋。
船靠岸的時候惠欣醒過來了。她揉了揉眼睛，沒說話，站起來把包拎好，順著人流走下舷梯。澳門關閘那邊我們沒有多做停留，直接轉了最後一班往香港的快船。到港的時候已經入夜，中環碼頭燈火通明，天星小輪還在來往穿梭，海風裹著兩岸高樓間狹長走廊裡的光在甲板上流動。
吃個宵夜再回去。惠欣說。
我們坐地鐵去了旺角。深夜十一點的通菜街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兩邊的霓虹招牌把街道照得五光十色，紅底白字的海鮮火鍋、藍底黃字的泰式按摩、綠瑩瑩的字樣在頭頂交錯排列，像一場永不休止的視覺遊樂園。人流從街頭湧到街尾，年輕人的笑聲、小販的叫賣聲、咖哩和鐵板的香氣混在一起，在夏末的熱風裡蒸騰。
我們擠進一家魚蛋檔前，要了兩碗咖哩魚蛋。竹籤戳在醬色的丸子上，熱氣撲在臉上，咖哩的辛辣混著魚鮮在舌尖炸開。惠欣端著紙碗靠在鐵皮攤邊上，目光掃著街對面那些賣手機殼、飾品和小家電的鋪子。我吃了幾顆魚蛋，覺得口渴，側身去買檸檬茶。
就在檸檬茶檔旁邊，路燈底下，一箇舊書攤擺在地上。一塊深藍色的絨布鋪在紙箱板上，上面散著幾十本舊書，多是些消遣讀物和舊雜誌，邊角捲了毛，封面褪了色。一個穿灰背心的中年男人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翻一本過期的《明報週刊》，頭也不抬地看人來人往。
我本來只是掃了一眼，準備拿了檸檬茶就走。但目光在書攤上掠過的時候，忽然停在一本書上。那本書是壓在最底下的，露出一角深灰色的硬殼封面，標題的一部分被另一本書擋住了，但我認出了軍事遺址四個字。我把那本書抽出來，很舊了，書脊的膠裝已經開裂，翻頁的時候能聽到紙張纖維斷裂的聲音。
是一本1998年出版的《香港軍事遺址導覽》。編著者署名吳家良，印量很小，像是本地文史愛好者的自費出版物。內頁插圖是手繪的平面圖，配上老照片和簡短的文字介紹。赤柱段在第三章，用了四頁篇幅介紹赤柱監獄周邊地下軍事設施的概況——防空洞、彈藥庫、通訊站，還有一段關於1990年代部分設施轉交民用後功能改造的模糊描述。
我翻到那一章的時候，心臟停跳了一拍。
文字內容本身沒什麼特別的，但頁面上有人用紅筆做了批註。紅色圓珠筆，字跡很小，靠近頁邊。赤柱段的第一頁邊緣寫著：G在此地。四個字，筆劃短促有力，像是匆忙間寫下的。翻過一頁，在介紹崖壁區域地下通道的文字旁邊，又有一行眉批：九三年十月曾有人夜入，報警後不了了之。紅字在發黃的紙頁上格外醒目，像一個被刻意留在角落裡的秘密標記。
我蹲下來，把書翻到前後的頁邊檢查有沒有其他批註。書頁的邊緣有幾處折角，但紅筆的字跡只在這一章出現。書的封底內頁有一枚小小的藏書章，橢圓形的，裡面是繁體字——林氏藏書。
惠欣端著魚蛋碗走過來，看見我蹲在書攤前，也矮下身來。我把翻開的那一頁遞給她看，她的目光在G在此地四個字上停住了，然後移到下一行九三年十月曾有人夜入。
她輕聲唸了這個字母，抬眼看了我一下，金盾的客戶名單裡，有一個名字以G開頭。G·羅森，葡萄牙籍商人，在里斯本註冊了一家進出口公司。
書攤老闆終於從《明報週刊》後面抬起頭來，看了我們一眼。那本書，他說，你們要的話二十塊。有人在我這翻過好幾回了，都沒買。
老闆，惠欣站起來，把那本書拿在手裡，這本書您是從哪兒收來的？
老闆想了想。大概三四年前吧，一個老伯拿了一麻袋舊書來賣。都是些文史類的，說家裡清理書房。這本也在裡面。他指了指書的封底，那藏書章是個什麼林氏的，搞不好是哪個教授的東西。
那個老伯長什麼樣？
矮矮瘦瘦的，戴副金絲眼鏡，穿一件灰夾克。說話聲音很輕，像怕吵到別人似的。他說他搬家，這些書帶不走了。老闆放下雜誌，怎麼，這書有問題？
沒問題。惠欣從口袋裡摸出一張二十塊紙幣放在書攤上，把書卷起來塞進帆布袋，多謝。
我們走出通菜街主街，在一條相對安靜的橫巷裡找了個臺階坐下。路燈是暖黃色的，照在潮溼的柏油路面上泛著光。惠欣把那本書重新開啟，翻到赤柱那一章，用手電筒仔細照著頁邊的紅字。
紅筆的筆跡很流暢，寫字的人應該有一定的年紀，筆劃有力但細看有些微的顫抖，像是握筆的手不太穩。那兩行批註之間沒有間隔，是一口氣寫下來的。但第二行九三年十月曾有人夜入夜字寫得格外重，圓珠筆的油墨在紙面上積成了一個深紅色的點，像一根針紮下去的痕跡。
G·羅森。惠欣從帆布袋裡翻出那張青銅壺背面的名單影印件，一個一個名字地往下看。第三個名字是G. Rosen——Portugal——1993.10，跟陳懷遠落地裡斯本的時間吻合。這個G·羅森，如果就是書裡寫的，那他就是青銅壺在里斯本那邊的聯絡人。陳懷遠1993年10月1日到里斯本，羅森作為買家或中間人，等著接貨。
但陳懷遠被帶走了。接他的不是羅森。
惠欣點頭。名單裡有三個名字來自葡萄牙。羅森是其中一個，另外兩個跟海洋之友商會有關。如果羅森是安全的聯絡人，那陳懷遠落地本該由他接手——但半路上插進來的人把陳懷遠截走了，那件青銅壺也不知下落。
九三年十月有人夜入赤柱——我看著那行紅字，那是月明。
惠欣沒有說話，但她把書翻到了赤柱段的地圖頁。手繪平面圖經過紅筆勾畫，幾處通道入口被額外圈了出來。圈的最粗的那一個，恰好是B區的位置——月明在地圖上標註地下第二層B區，水泥牆後有鐵門，門後是檔案室的那一處。
有人在1993年10月之後查閱了這本導覽，用紅筆圈出了月明去過的位置，然後寫了這兩個批註。惠欣把書合上，這個批註者知道月明夜入赤柱的事。他是誰？他怎麼知道的？
報警後不了了之。我重複了眉批的後半句。如果有人報警，警察會出動，但在舊英軍地下的軍事設施裡，事情容易被壓下去。而不了了之說明報警後沒有後續調查，像是什麼力量介入讓事情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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