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的信裡夾著一張紙。我之前沒注意到,因為那張紙疊得太薄了,嵌在第四張信紙的折縫裡,像一片乾透了的樹葉。是惠欣在重新整理信件的時候發現的。她把紙抽出來展開,邊角很脆,展開的動作稍快了一些就掉了一小片紙屑。
是一張油印地圖。A4紙大小,淺藍色的油墨,線條細密而清晰。正面畫的是赤柱海岸線的地下通道全貌,跟我從張景文姑姑那裡拿到的紅外航拍底片上的標註幾乎吻合,但更細緻——通道的每一段都標了寬度和高度,岔路口用虛線標了方向,有些區域還註明了洪水位以上潮汐影響等字樣。紙張右下角有一枚小小的紅色印章,圓形,裡面是一串編號,像是某種官方檔案上的歸檔戳記。
地圖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摺痕處的油墨已經磨淡了,有些線條斷成了點狀。但整體儲存得還算完整,看得出原主人在使用它的時候很小心,每一次摺疊都對齊了邊角。
惠欣把地圖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中文,字跡是月明的,筆畫圓潤但力透紙背:地下第二層B區,水泥牆後有鐵門,門後是檔案室。我拍了十七張照片。旁邊有一個箭頭,用鉛筆畫在紙張邊緣,指向一個標註著Lantau Island的區域,箭頭末端停在一個沒有名稱的座標點附近。
她進去過,惠欣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手指沿著地圖上那條鉛筆箭頭的方向划過去,地下第二層B區。她拍了十七張照片。檔案室。
我湊近看那張地圖。正面的赤柱地下通道全貌被分成了三層——地表層、地下一層、地下二層。B區在地下第二層的最深處,靠近崖壁的方向,周圍的通道標註著限高1.8層加固1990年改造等字樣。從B區的位置再往北延伸大約兩百米,有一條細虛線通向一個標註著的出口,出口指向海面方向。
我們現在要找到那個入口,惠欣把地圖平鋪在書桌上,手指點在B區的標記上,地下第二層的入口在赤柱監獄西南角的崖壁底部,跟之前第十三張底片標的那扇鐵門位置一致,但要從那裡再往下走一層。
臺北的三月天早晨還帶著涼意。養母在廚房裡煮粥,米香從門縫溢位來,混著皮蛋和瘦肉的鹹鮮。她把粥端進客廳的時候,看見我們還在研究那張地圖,也沒多問,只是在茶几上放下兩碗熱粥和一小碟醬菜。
今天就走嗎?她問。
惠欣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用眼神告訴她可以。養母點了點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回房間去拿了一袋東西出來——是一小包用保鮮袋裝好的茶葉,還有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米白色圍巾。茶葉是凍頂烏龍,月明以前愛喝的。圍巾是我自己織的,臺北的冬天用得上。你們走的時候帶上。
回到香港的船是下午的。海上的風比前幾天大了許多,浪頭推著渡輪的船身左右搖晃,惠欣靠在舷窗邊重新研究那張地圖。她把地圖的正面和背面反覆對照了幾遍,手指在紙上摩挲著那枚紅色印章的位置。
這印章像是舊英軍工程檔案室的那種,她說,眼睛貼著放大鏡看那個圓形戳記,編號的格式跟我在駐港英軍檔案館裡見過的工程圖紙一致。這張圖可能是從英軍撤走前的檔案裡流出來的,被金盾的人拿到了。
所以赤柱地下那些通道,原本是軍用設施。
惠欣點頭。英軍在香港的防務體系裡,赤柱有一整套地下補給和疏散系統。1990年前後英軍陸續撤編,那些通道有些被封了,有些轉交給了民用部門。金盾護衛應該是拿到了其中一部分的管理權,或者有內線把圖紙弄出來了。
渡輪靠岸的時候天色已經偏西。我們在中環轉乘巴士去赤柱,車沿著薄扶林道一路南行,窗外的海景在暮色裡變成一片沉鬱的灰藍。惠欣坐在我旁邊,揹包裡裝著那張地圖和十三張紅外航拍底片影印件,偶爾拿出來對照著看,確認我們前進的方向。
在赤柱監獄西南側下了車,沿著海邊的崖壁步行了大約十五分鐘。路很窄,一邊是高聳的巖壁,一邊是退潮後露出的黑色礁石。海風帶著鹽的腥味撲在臉上,氣溫比市區低了好幾度。惠欣走在前面,手裡舉著手機電筒照著巖壁下方的縫隙,逐一對照地圖上標註的入口位置。
終於在一個幾乎被灌木完全遮住的凹陷處,我們找到了第一層鐵門的殘餘。鐵門已經不在了——只剩下嵌在巖壁裡的門框,鏽得幾乎和岩石同色,邊緣長滿了潮溼的苔蘚。門框後面是一條向下的臺階,深度大約五六米,臺階盡頭是一扇新的鐵門,塗著暗灰色的防鏽漆,鎖是新換的,鎖芯鋥亮。
有人還在用這個入口。惠欣蹲下來看那把鎖,是市面上常見的型號,但鎖芯的磨損痕跡很新,最近幾周內開過。金盾關了之後,還有別人在維護這條通道。
她試著推了推鐵門,紋絲不動。鎖芯的彈子很緊,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開啟。我們在地圖上來回查詢,在B區的入口標註旁邊,我注意到一行極小的小字,用和背面鉛筆字相同的筆跡寫著:鑰匙在阿財處。廟街鐵皮櫃底層。
阿財。從錄影帶裡那個蹲在巷子裡用毛巾包住月明流血雙手的二胡老人,到回潮汕前留給張景文姑姑那盒錄影帶的廟街樂手——他手裡還有一把鑰匙。
潮汕。我們已經定了要去,但現在要從原計劃裡把先去赤柱先去潮汕。
惠欣把地圖收起來。潮汕。明天最早的船。阿財那裡還有一把鑰匙在等我們。月明特意寫在地圖上的,說明她知道這把鑰匙只有阿財有。
當晚我們住在赤柱一家海邊的小旅館,窗外就是黑沉沉的海面。我在燈下把月明那封信用透明膠帶一點點修補邊角處的撕裂,惠欣坐在旁邊整理所有線索:錄影帶、底片、照片、錄音、名單、地圖。它們像一張被打散的拼圖,隨著每一次發現而慢慢合攏。阿財手裡的鑰匙,是拼圖上最靠近核心的那一塊。
第二天清早,我們搭第一班船從香港去汕頭,再從汕頭轉車到潮州。阿財的地址是張景文姑姑給的——她說阿財走之前給她留過一個地址,在潮州古城外一個叫楓溪的地方。楓溪以做陶瓷出名,阿財回去之後在一家瓷廠看門,偶爾也在廠門口拉二胡,打發退休後的日子。
楓溪那家瓷廠在一條窄巷的盡頭。廠門很舊了,鐵皮門框上掛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招牌,漆皮斑駁但能辨認出楓溪陶瓷工藝廠幾個字。我們到的時候是下午,廠裡傳出機械轉動的低鳴和瓷坯碰撞的清脆聲響。門衛室是間磚砌的小屋,視窗開著,裡面坐著一個老人,背有些駝,正在用紅紙剪窗花。
找阿財。惠欣站在視窗前說。
老人抬起頭。他的臉比錄影帶里老了很多,皺紋從眼角延伸到兩頰,像一道道的年輪。但那雙眼睛還是錄影帶裡的那雙——沉靜、專注,看人時會微微眯起,像是隔著很遠在辨認一樣東西。他把剪到一半的紅紙放下,摘下老花鏡,看了惠欣幾秒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