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66章 :灣仔陳記沖印社(1)

作者:雪君秋·7小時前

陳記沖印社的鋪位確實變成了一間泰國菜館。

我和惠欣從赤柱回來的第二天上午去了灣仔道189號。富安大廈的二樓走廊跟昨天一樣陰暗冷清,但原來陳記沖印社的鐵閘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嶄新的玻璃門,上面貼著金色的泰文和中文並排的招牌——曼谷小廚。門口擺著一盆半人高的綠植,葉片油亮,跟走廊裡其他鋪面那種灰撲撲的舊鐵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推門進去,一陣冬陰功和香茅的氣味撲面而來。店不大,擺了五六張桌子,午市還沒開始,只有一個穿圍裙的女人在櫃檯後面擺碗筷。她大約四十歲上下,短髮染成了栗色,耳垂上戴著一對細小的金圈耳環。她看見我們推門進來,先是一愣,然後目光落在惠欣手裡那捲沒完全收好的底片袋上,目光停頓了半秒。

你們找誰?她放下手裡的碗。

惠欣把門在身後輕輕合攏。找陳記沖印社的陳老闆。

女人把圍裙前襟拍了拍,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她走到離我們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住,看了看惠欣,又看了看我。我阿爸五年前走了。店關了十年,現在是我在租這個鋪位做餐廳。她頓了頓,你們是來找底片的吧。

惠欣沒有否認。

女人靠在一張餐桌邊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午後的光線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把她的臉切成明暗兩半。我爸走之前跟我說過一件事。他說如果有人來找底片——特別是找1993年前後的底片——就帶他們去後院。他說埋在芒果樹底下,三個瓦缸。

他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他走之前兩個月。那時候他已經不太能下床了,有一天忽然讓我坐到床邊,跟我說了這個。女人的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像是在回憶什麼,阿燕,那些底片裡有一個人一生的路。我不能燒了它們,也不能交給不相干的人。如果有人來找,就把它們挖出來。如果一直沒人來找,就讓它爛在地裡。

您父親知道會有人來找?

也許不會太快,但總會有人來。那個人身上會帶著一枚雞蛋花的戒指。

我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銀質的雞蛋花戒指戴在無名指上,午後的微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戒面的花瓣照出一層柔和的亮澤。女人的目光落在戒指上,只看了短短一瞬,然後她點了點頭,像是某個等了很久的確認終於落了地。

跟我來。她轉身走向後廚。

後院不大,大約二十平米,鋪著舊地磚,縫隙里長滿了青苔。一棵芒果樹佔了院子將近一半的面積,樹冠很密,枝葉伸展到二樓陽臺的邊緣。樹幹粗壯,樹皮帶著深褐色的縱裂紋,看得出有些年頭了。樹底下圍了一圈紅磚,磚縫裡也填滿了青苔,有風的時候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光影在地磚上晃動。

女人從後廚牆角拎出兩把鐵鍬,遞給我們一把。她蹲在芒果樹背陰的那一側,用腳尖點了點磚圍的某塊地磚。爸說埋在這塊磚下面。他跟我說位置的時候,把座標記在了枕頭的夾層裡。

惠欣接過鐵鍬,蹲下去把那塊磚撬了起來。下面的土很鬆,顯然是被人翻過又填回去的。我們輪流往下挖了大約半米深,鐵鍬碰到了硬物——瓦缸的弧面。慢慢地,三個瓦缸的輪廓從泥土裡浮出來。缸口用厚塑膠布封著,塑膠布外面又裹了一層麻布,然後用尼龍繩紮緊了。繩釦還是結實的,解開的時候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第一個瓦缸開啟的時候,一股陳舊的紙張和膠片特有的氣味湧出來,混著泥土的潮氣,但底片的儲存狀態還算完好。缸裡密密麻麻地碼著牛皮紙信封,每一封都用橡皮筋扎著,封面上用鉛筆標註了年份和編號。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1985年。再往下,1986、1987、1988……一直排到1995年。三個瓦缸加起來,粗略估計有上千卷底片,橫跨了整整十年。

女人站在旁邊看著我們把瓦缸口完全開啟,她蹲下來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翻到背面看了看,然後又放回去。我爸做了三十多年沖印。他說他是這個城市裡看得最多的人——別人拍下的生活、秘密、愛、恨,都在他的藥水裡顯影。他信不過別人,這些底片他一卷都沒扔,封好了埋在院子裡。

惠欣從第一個缸裡把標註著1993的那一摞信封輕輕抽出來。大約四十多卷,每一封的封面上都寫著日期和簡短的備註。她按時間順序一封一封地排列在地磚上,陽光從芒果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牛皮紙表面投出圓形的光斑。

1993年1月到8月的底片大多是普通的日常——家庭照、街景、旅行紀念。但從9月開始,內容漸漸變了。9月中旬有五六卷標著赤柱·施工工地的照片。9月底有三卷標著赤柱·夜間作業。10月初有兩卷標著赤柱·地下通道。每一卷的封面上都有一行鉛筆小字,從字跡來看是陳老闆的手寫體——沖洗時多顯影兩分鐘,暗部細節不足底片邊緣有汙漬,已修復此卷內容涉及設施構造,未留副本。

其中一卷的封面上,陳老闆寫了一行比其他的都長的備註:客戶陳,交卷時間較晚。底片內容顯示該設施部分割槽域近期有人使用。未詢問客戶用途。僅記錄。

惠欣的手指停在這卷底片上。她把信封拆開,抽出一截底片對著陽光看。午後的光線把底片照得半透明,上面的影像倒懸著,但能辨認出是地下通道內部——和我們在赤柱看到的那些通道結構一致,水泥牆面、標尺、鐵質臺階的輪廓清晰可見。其中一張底片上拍到了一個人影,身形模糊,但穿著深色夾克,手裡拿著一個長方形的東西,像是檔案箱。

這是陳懷遠的底片。惠欣輕聲說,他拍的。

她把底片小心地捲回去,放回信封裡。然後又拿起另一卷——標著1993年10月·林小姐·赤柱地下檔案室的。這卷的封面上陳老闆寫了一個字的備註:字用紅色圓珠筆寫的,比其他標註都大一些。

惠欣拆開封口的時候動作比拆剛才那捲慢了很多。她把底片抽出來,對著陽光一卷一卷地看過去。第一張拍的是鐵皮檔案櫃的正面,抽屜上貼著標籤,有一格的標籤隱約能辨認出G. Rosen的字樣。第二張拉近了視角,拍的是那份運單的特寫——青銅錯金銀龍紋壺——里斯本——1993年10月接收——承運人:陳的字樣清清楚楚地印在底片的乳劑層上。第三張開始拍的是檔案櫃旁邊牆面上的貼圖,一張標註著第13號區域·儲存位置A7的平面圖,圖上用紅筆圈出了某個儲物格,旁邊的批註寫著:A7-03,待轉運,已封裝。

惠欣把底片重新卷好放進信封。她抬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那種看到了意料之中的東西但仍然被它的重量壓了一下的表情。

女人站在後院門口看著我們。她沒有走近,也沒有催促,只是靠著門框,手裡端著一杯水在慢慢喝。陽光照在她的栗色短髮上,她把杯沿抵在唇邊,目光落在芒果樹下排列的那些牛皮紙信封上,像是也在看著那些年父親在暗房裡獨自工作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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