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68章 :阿玲的琴聲(1)

作者:雪君秋·7小時前

廟街的夜晚一旦真正降下來,和白天的模樣簡直判若兩處。白天的鐵架和塑膠凳在入夜之後全部復活了,紅白藍帆布棚重新張開,像某種有固定節律的植物在黑暗中展開了花瓣。燈籠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地把暖橙色的光灑在攤位間的石板路上,賣煲仔飯的鐵鍋冒著白汽,電子錶的攤檔前亮著冷白色的節能燈,賣舊唱片的鋪子把喇叭擱在門口,放著什麼老粵曲,女聲悠悠地拖長尾音,從街這頭傳到街那頭。

我們到的時候阿玲已經坐在門口了。她坐在那棵老榕樹的根鬚下方,仍然穿著那件淺灰色的棉布衫,膝上架著阿財留給她的那把二胡,琴筒擦得乾淨,弓毛松香均勻。她面前的地上放著一隻小小的鐵罐,裡面零星散著幾張紙幣,是路過的行人聽完曲子隨手丟的。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但臉微微側向人流的方向,像是在用皮膚感受那些腳步聲和說話聲穿過夜氣時的振動。

惠欣拉著我走到斜對面的煲仔飯攤旁邊,要了兩碗臘味飯,站在攤位的鐵皮櫃前面吃。從那個角度剛好能看清阿玲的正面,也能聽到琴聲。阿玲今晚拉的是《平湖秋月》,跟她在白天鋪子里拉的那首一樣,同樣的旋律,同樣的指法,但夜晚的街聲音色完全不同——白天的安靜被夜市的喧囂代替了,人聲、鍋碗聲、遠處的車流和偶爾的警笛,全都湧進來裹著琴聲的輪廓,讓那支曲子聽起來比白天更遠、更韌。

她拉完一遍,停下來喝了一口放在腳邊的茶。這時候人群裡走出一個老人。

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為他走出來的方式跟周圍所有人都不同。廟街的人流是連綿不斷的,像一條河,人順著河走,從這頭流到那頭,中間不停頓、不回望。但那個老人是從人群裡斜著切出來的,步伐不快不慢,穩穩地在人流中開出一條很窄的通道,像是走慣了這種擁擠的地方,身體自帶一種讓周圍的人自動讓開半步的氣場。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唐裝,布料是香雲紗的那種質感,在燈籠的光下反射出一層暗沉的光澤。頭髮花白,梳得整齊,在後腦紮了一根細辮子,辮梢用一根紅繩繫著。他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半合著,扇骨在指尖轉來轉去。

他在阿玲面前停下來,站在那棵榕樹的陰影邊緣,靜靜地聽完琴聲最後一個尾音。然後他彎下腰,往鐵罐裡放了一張紙幣。不是零錢,是一張一百塊的港幣,折了一下放進罐子裡。

多謝阿婆。他說。聲音比我想象中年輕,有一種說書人特有的沉和穩,像是每一個字都在喉嚨裡經過了打磨。

阿玲的頭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她的眼睛本來也看不見——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個聲音,手指在琴絃上按了按,像是在辨認一個很久遠的音。陳伯?

老人笑了一聲,很短,像是舊摺扇被輕輕展開一下又合上了。阿玲的耳朵還是這麼靈。隔了這麼多年,還能聽出我的聲音。

師父說您搬去臺灣了。

搬了,又搬回來了。老人在阿玲身邊的一隻塑膠矮凳上坐下。矮凳是隔壁攤檔的,他坐下去的時候動作從容,香雲紗的唐裝下襬在他腿上鋪開,摺扇擱在膝蓋上。臺灣住了八年,還是覺得廟街的煙火氣養人。上個月回來的,在油麻地租了間房,每天夜裡來廟街走一圈。

阿玲把二胡從膝上挪開,雙手交疊放在琴筒上。您今晚來找我,是有話要說吧。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摺扇在掌心裡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他的目光隔著榕樹垂下的根鬚,很準確地落在了我們站的方向。煲仔飯攤的白汽在中間升騰著,但我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在透過白汽看到我們。

那兩位,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了一下,是月明那個孩子吧。

不是問句。

惠欣放下手裡的碗,從煲仔飯攤後面走出來。我也跟著走,穿過幾頂帆布棚的間隙,在阿玲和那位老人面前站定。老人仰起頭來看著我們,目光先是落在惠欣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到我臉上,停了兩拍。

像。真像。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然後把摺扇開啟來,扇了幾下,又重新合上。像月明年輕的時候。眼睛、輪廓,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那個弧度,一模一樣。

您認識月明。

認識。老人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旁邊另一隻矮凳示意我坐下。我跟她認識了很多年。她十幾歲的時候第一次來廟街,就是坐在這個位置聽阿財拉二胡。那時候我在這條街上擺了個算命攤子,在榕樹對面,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塊寫著陳伯神算的布幌子。她來聽過二胡之後順路到我攤上坐了坐,讓我給她批八字。

批了什麼?

老人把手裡的摺扇在膝上慢慢轉了一圈,摺扇合攏的時候發出很輕的咔嗒聲。她八字裡帶桃花帶驛馬,命格有一個講法,叫亂世佳人。意思是一生多風雨,情路沉浮,命途漂盪。她聽了不但不怕,反而很高興,說那我不是很精彩?

老人的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像是想起了當時月明的表情。她那時候才十七八歲,梳著兩條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問她怕不怕命硬,她說怕什麼,我自己選的。我後來又給她批過一次,是1993年秋天。她帶著一個男人來廟街,讓我給那個男人看相。那男人長得周正,穿著一件藍夾克,口袋裡裝著椰子糖。我看了那男人的手相,說他印堂有紋,那年秋天可能會有變動。月明在旁邊聽了,咬著嘴唇沒說話。

陳懷遠。1993年秋天他們一起來過廟街,找這位陳伯算過命。

那男人走了之後,月明又單獨回來了一次。老人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摺扇在手指間停住了,她在攤前坐了很久,也不說話,就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後來她忽然說陳伯,你再給我批一次。我看了看她的氣色,又問了她的八字。1993年她大約二十五六歲,命格里那個亂世佳人的底色已經顯出來了。我告訴她——今年十月有水厄,你命裡帶水,那一個月你身邊的水要小心。

水厄。惠欣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水厄就是跟水有關的劫。十月多臺風,香港和澳門之間的海面容易起浪。她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她笑著說——那我就乘水而去。

夜風從廟街的巷口穿進來,把榕樹的根鬚吹得輕輕晃動。阿玲坐在旁邊,手指搭在二胡的琴絃上一直沒有動,但她側著頭在聽,嘴唇微微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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