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68章 :阿玲的琴聲(2)

作者:雪君秋·3天前

乘水而去,老人重複了一下這四個字,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像在唸一句已經唸了很多年的舊詩,我當時說你還年輕,說什麼乘水而去。她說陳伯,你不懂。有些事情不是我想不想去,是水到渠成。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跟我說了聲多謝,就走了。

那是她最後一次來您攤上?

老人點了點頭。沒過多久她就從廟街消失了。阿財說她在十月裡來過一次夜路,渾身是泥,手上帶著血。但白天就再也沒見過她了。他把摺扇擱回膝蓋上,雙手握著扇骨,我等了很多年,想等她再來一趟,告訴我她乘水而去到底去了哪裡。但她沒有來。

風又吹過來一陣,比剛才大了一些。榕樹的葉子在頭頂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無數張紙在同時翻頁。鐵罐裡的紙幣被風掀動了一角,阿玲伸手過去把它按住了。

水厄。十月有水厄。惠欣在旁邊輕聲重複,月明在信裡寫她夢見媽媽在廚房煎蠔烙,澳門的廚房,有水龍頭和灶臺。她夢見家。但陳伯批出來的是——跟水有關的劫。她1993年10月因為颱風延誤了航班,沒能飛去里斯本。她手上被碎玻璃劃傷的時候,那天下著雨。她最後選擇了澳門,那是被海包圍的地方。水一直在她身邊。

老人安靜地聽完了惠欣的話。他把摺扇的扇骨抵在掌心,像是握著什麼舊信的封口。月明那孩子,其實她知道。她自己知道自己選的是什麼。她問我的時候,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種——怎麼說——像是找到了什麼答案。他抬眼看向我,所以她跟我說乘水而去的時候,我信了。她是那種說到做到的人。

阿玲的手指終於動了。她重新把二胡架在膝上,松香塗過的弓毛擱在琴絃上,第一個音拉出來,還是《平湖秋月》。但這次比之前更慢,每一個音都拉得更長,像是琴弓在弦上走得格外小心,要讓每一個音符都在夜風裡多停留一會兒再散掉。街市的人聲在琴聲裡流動著,燈籠的光把阿玲的灰白色短髮照出一層暖色的柔光,她微微側著頭拉琴的樣子,被周遭的人流襯得像一個靜止的座標。

老人坐在旁邊的矮凳上,摺扇合著擱在膝頭。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聽完了那首曲子。最後一個音消失的時候他合了閤眼睛,然後睜開,把摺扇拿起來朝我們這邊微微抬了一下。

月明那個孩子,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個老人隔著十幾年重新辨認某一張臉時特有的那種專注和溫和,她留了一樣東西在我這裡。她走之前放了一個信封,說陳伯,如果我有一天沒回來,你就把這個交給來找我的人。

他從唐裝的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米白色的,邊角已經泛黃,封口處用透明膠帶貼得很仔細。信封正面沒有字,背面用圓珠筆寫著阿明親啟四個字。圓滾滾的筆跡,每一筆都寫得很滿。

我的手伸出去接那封信的時候,指尖微微發麻。信封很薄,像只裝了一兩張紙的重量。我把翻到正面,看到月明在封口膠帶外面畫了一朵小小的雞蛋花,和戒指盒子裡的那張紙條上一模一樣,五個花瓣張著。

陳伯站起來,把摺扇別進腰間,理了理唐裝的下襬。信裡面寫什麼,她自己沒跟我說過。只說要是來了人,就給他。我等了十幾年,今晚算是還了願了。他看了看阿玲,又看了看我,月明在水裡走了一趟,游到了你這裡。

阿玲的二胡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換了一支曲子,我沒聽過,調子比《平湖秋月》更短促一些,帶著一點民間小調的歡快,像是有風從水面上刮過來又散開的那種輕盈。阿玲拉這首曲子的時候臉上浮出一點很淡的笑,灰白的短髮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在跟什麼人打了個無聲的招呼。

老人轉身走進了廟街的人流裡。他的香雲紗唐裝在人叢中很快就看不見了,只有那把摺扇偶爾被燈籠光照了一下,在幾個行人的肩膀之間一閃而過。阿玲的琴聲從他離開的方向追過去,跟了一段,就被夜市的喧囂吞沒了。

惠欣站在煲仔飯攤的白汽旁邊,看著我手裡的信封。我低頭把封口的透明膠帶慢慢撕開,動作很輕,不想撕破那張已經泛黃的舊紙。封口打開了,裡面只有一張紙,對摺了兩次。展開來,是月明的字跡,圓滾滾的,隔了十幾年還是那麼分明地印在紙上——

阿明,如果你看到這封信,媽媽已經走了。沒關係。媽媽是乘水而去的。水不兇,很溫柔。澳門有海,有船,有雞蛋花。媽媽從小在水邊長大,在水邊等你爸爸回來,在水邊等你長大。現在媽媽走了,還在水邊等你們。

阿明,別難過。媽媽走過的路都是有方向的。你往前走,水會把路鋪平。媽媽走了很遠,走成了風和水本身。以後你走到海邊,風裡卷著的沙就是媽媽在摸你的臉。

信的末尾,她畫了一朵雞蛋花,五個花瓣張開著。花瓣旁邊她用很小的字寫了一行:替我謝謝陳伯。還有阿玲。還有阿財。還有你爸。還有你。

我把信疊好放回信封裡,封口沒有重新貼,只是讓摺痕自然合攏。信封背面的那朵雞蛋花在我的手心裡被體溫焐了一會兒,銀色的戒指隔著另一隻手的口袋也在發著溫。廟街的人流還在繼續,煲仔飯的鐵鍋還在冒熱氣,賣唱的人換了一首歌,口琴的聲音從街那頭傳過來,隔了幾個攤檔,斷斷續續的像隔了一層水的迴音。

阿玲把二胡收起來,鐵罐裡的紙幣攏了攏放進圍裙口袋。她站起來,扶著門框朝我們的方向微微側了側頭。曲子聽完了,她說,該辦的事也辦完了。你們接下來要去哪?

惠欣看了我一眼。我把信封放進口袋,和戒指放在一起,兩件東西隔著布料輕輕碰了一下。我說:去把這封信說的話,再往前多走一步。

阿玲點了點頭。她側身掀開門簾,灰布衫的衣角在燈籠光裡一閃,然後她消失在了鋪子深處的黑暗中。門簾在她身後合攏,把那盞黃燈的光也收回去了一半,剩下另一半落在榕樹根鬚下的空凳子上。那隻矮凳還留著老人坐過後的餘溫,塑膠表面殘留著一點香雲紗布料壓出的細密紋理。

我站在廟街夜市正中央,口袋裡裝著月明最後這封信。她說她乘水而去,她說媽媽走了很遠,走成了風和水本身。她走了十四年,走成了風,吹過赤柱崖壁的灌木叢,吹過灣仔陳記後院那棵芒果樹的樹冠,吹過石硤尾公屋走廊上晾著的藍白條紋床單。她也走成了水,漲潮時漫過地下通道排水管的管口,退潮時在黑色礁石上留下一層溼漉漉的反光。

惠欣收好碗筷,把兩碗臘味飯的錢壓在煲仔飯攤的鐵皮櫃檯上。她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也順著我剛才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條阿玲的鋪子所在的橫巷。巷口的燈籠滅了,只剩下路燈的黃光鋪在石板路面上,把榕樹的根鬚投影成一排細長的影子。

走嗎?

我們轉身走入廟街的人流。夜風吹過來,把榕樹的葉子帶起一陣細響,像有人在遠處翻著一本很厚的舊書。街口的紅綠燈恰好轉綠,斑馬線上的人群開始移動,我跟著惠欣的腳步走進了那片流動的光影裡。身後的廟街在夜風裡越來越遠,燈火和琴聲都漸漸淡了,變成一種溫熱的、混著炭火和香料氣息的背景嗡鳴。

口袋裡的那封信貼著戒指安靜地待著。月明在信裡寫了媽媽走成了風和水本身,此刻走在夜風裡的時候,吹過臉頰的那陣晚風確實像是帶著一點溫的、不涼。像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把手伸過來,在還沒完全入秋的廟街之夜,隔著人潮和光,輕輕碰了一下我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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