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在咖啡店門口說的最後一句話，當時我們以為只是一句隨口的補充。他說那臺相機是Leica ，機身號後來查到是另一個編號，跟證物登記的不一樣。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已經站起來準備走了，他的聲音是從玻璃門外面飄回來的，被街上的人聲削去了一半，我聽到Leica不一樣幾個字，但沒來得及細問，他已經被街角的轉彎吞沒了。
惠欣追出去了一步，但只看到陳國棟的藍色背影融進了油麻地午後的人流裡。她站了兩秒，然後轉身回到咖啡桌旁，重新把那份接觸印相信封和索引表拿出來。她的手指沿著索引表上的機型描述滑過去，又翻開陳國棟留下的那份證物登記影印件，在機身號那一欄停住了。登記號碼和索引表上寫的號段不匹配——差了不少。證物登記上寫的機身號是一串數字，但真正拍下那些照片的相機，機身印著另一串。
那臺相機不是一臺。惠欣看著我，聲音裡帶著一種剛剛找到某個關鍵拼圖時特有的緊繃，登記在案的那臺機身號是一臺普通的佳能，但實際拍到那些照片的是一臺徠卡。月明在赤柱地下檔案室用的，是徠卡。
徠卡。我父親有一臺徠卡。我在臺北家的書房裡見過——放在書櫃最上層的一個皮套裡，機身黑漆已經磨出了銅色，鏡頭邊緣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但那臺相機我小時候見過，父親偶爾拿出來擦拭，鏡頭對著窗外拍過幾張。它一直在臺北的書櫃裡，從未消失過。
臺北那臺是我父親的。是陳懷遠的。我說。
惠欣點頭。月明用的那臺也是徠卡，但機身號不同。她手裡的那臺可能也是你父親的——他有兩臺一樣的。或者她把那臺帶出來之後，把其中一臺留給了你，另一臺帶進了赤柱。
那臺相機現在在哪？
惠欣把資料收進帆布袋，沒有說話。她的表情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很沉，像在翻一條很長的線索，越翻越覺得它通向的方向比自己預想的更深。我們在街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回深水埗，惠欣一路都在用手機查舊檔案，螢幕的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拇指快速地翻頁，偶爾在某一條記錄上停住。
回到住處之後，惠欣從帆布袋底層抽出一箇舊檔案袋。是陳國棟臨走前偷偷塞給她的——他說這個你們拿去看，別聲張。檔案袋的封口貼著字樣的紅色標籤，但標籤已經褪色了。她拆開的時候紙纖維發出細微的斷裂聲，裡面是一份公文影印件，抬頭是港督府特別聯絡辦公室，日期1993年10月25日，簽署人一欄的簽字連筆粗糲——Geoffrey Godwin。
公文的內容是向油麻地警署發出的案件移交通知。簡要陳述了1993年10月16日赤柱道可疑車輛案的涉案物證需移交港督府特別聯絡官處做進一步國家安全評估。物證清單裡包括了相機一臺，含機身、鏡頭及膠捲相關卷宗及影像資料。底部的簽署欄蓋著港督府聯絡辦公室的印章——不是警署的，也不是法院的，是直接來自最高層的行政機構。一個前英軍情報官，退役後轉做私人文物生意，同時保留著港督府特別聯絡官的職位——或者至少是有許可權使用那個印章和信箋的人。
港督府特別聯絡官。惠欣把公文影印件平攤在茶几上，檯燈的光照在Geoffrey Godwin的簽名上，那些連筆的弧度被光照得很清楚，他1993年10月利用這個身份，從警署調走了月明拍那套照片的相機和膠捲。不是偷的，是憑官方檔案走的正規程式。
他用這個身份到底用了幾次？我拿起那份公文翻到背面，背面還有一行小字手寫體：此案已由港督府特別聯絡辦公室接管。後續事宜由本辦全權處理，建議各部門不再另行調查。那行字下面的日期是1993年10月27日，距離月明最後出現過去了十一天。
陳國棟的電話在我們看完這份公文之後不久打來了。他的聲音在話筒裡比面對面時更沉，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把話說出口之前已經反覆確認過了的篤定：那份公文你們看到了吧。我當年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那個簽字人——Godwin——他在調走相機之後一個月左右，又來了油麻地警署一次。他當時穿著西裝，沒穿制服，在走廊裡碰到我的時候笑了一下，說了句陳警長，辛苦了。然後他走了。我從那天起就覺得這件事不對勁。但後來我從檔案室調出那份公文一看，手續齊全，印章合法——他走的是正規程式。
他當時在港督府的真實職務是什麼？
聯絡官。陳國棟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檔案上寫的是特別聯絡官——文物與歷史遺產事務。他的職責涉及舊英軍設施移交後的檔案管理和某些歷史遺留物件的清點回收工作。赤柱地下通道屬於舊英軍設施，從職責上講他完全有許可權介入。那臺相機他調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官方記錄裡。
掛了電話之後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鴨寮街的鐵皮屋頂被午後的太陽曬得微微反光，幾隻鴿子落在屋脊上咕咕地叫著。惠欣站在茶几旁邊，把那臺徠卡的機身號從證物登記表上抄下來跟另一份記錄對照——她在網際網路上找到了一個1995年的舊拍賣行圖錄，裡面有一臺徠卡在倫敦被拍賣，機身號跟月明使用的那臺一致。拍賣來源標註是香港私人收藏，委託人是G. Godwin。
他把相機賣了。惠欣把手機螢幕轉向我，拍完裡面的膠捲之後，他把機身和鏡頭分開處理了。鏡頭可能還留著，機身賣了。膠捲他銷燬或者自己保留了。但無論如何，那臺相機從1993年10月被調走之後，再也沒有以的形式出現在任何官方場合。
那臺相機是我父親的。另一臺徠卡。他一共有兩臺，一臺留在臺北給我，一臺帶去了香港。月明用的就是那臺。1993年秋天她拿著那臺相機進了赤柱地下通道，拍了十七張證據照，然後把相機留在了HK-7734的車廂裡。
她是有意留下的。惠欣說，她把相機留在車裡，讓警方扣下。她希望那些照片能以的形式進入警方的記錄系統——也許是她以為那樣更安全，也許是她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藏那捲膠捲了。但她沒想到Godwin能從內部把東西調走。
但那個做存底的警員留下了接觸印相。
所以Godwin拿走了原物，卻沒有完全消除痕跡。他把相機從警署調走、轉賣、把膠捲銷燬——但他不知道有人在證物室裡做過一套存底。
我坐在沙發上，手搭在膝蓋上。窗外鴿子的叫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混著樓下鴨寮街攤販收攤時鐵架碰撞的聲響。那臺徠卡的影像在我腦子裡慢慢成型——黑漆機身，銀色鏡頭，取景框上殘留的指紋也許還留著月明的手指在某個深夜按過快門時的溫度。她用它拍了陳懷遠走在赤柱街頭的背影，拍了美利樓前的合影，拍了張景文那輛黑色皇冠停在路邊的側影。然後她把它帶進了地下通道，在檔案室裡拍了那些檔案櫃、清單、拍立得照片，最後把它留在了黑色皇冠的副駕駛座上。
她知道那臺相機可能會被人拿走。但她還是留下了。她把證據分成了很多份——底片存在陳記後院，相片留在阿財那裡，戒指留給臺北養母，信寄存在陳伯處。而那臺相機本身，像是一個誘餌或者一個時間膠囊，被投進了警方的系統裡，等待著有一天被某個不在預料中的人翻出來。
惠欣把那份公文的影印件又重新看了兩遍。她看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指在港督府特別聯絡官那幾個字下面劃了一道。她把影印件推到我面前。
Geoffrey Godwin的許可權比我們預估的大得多。他在英軍服役期間負責過通訊和情報，退役後以文物與歷史遺產事務為名保留了港督府聯絡官的職位。他以這個身份可以調閱舊英軍設施的檔案，包括赤柱地下通道的全部圖紙和出入記錄。他還可以以國家安全評估為名從警署調取證物。他1993年調走相機和膠捲的時候，走的全是合法程式。
他用合法程式做非法的事。把那三件青銅器以歷史遺產清理的名義從舊英軍設施裡轉移出去。
我們有那個清單。惠欣說，月明拍到的貨物清單上，三件青銅器的編號和名稱清清楚楚。檔案櫃裡還有出入登記，記錄著誰在什麼時間進入過通道。如果Godwin用他的職務許可權簽發了遺產轉移許可之類的東西，那個許可以及它關聯的物證，也許還留在地下檔案室的某個角落裡。
她把那份公文翻了翻，翻到最後的附頁，看到一行用打字機打出來的補充說明：本案物證移交完畢後，原存於油麻地警署證物室之相關記錄及影像資料已被列為限制查閱級檔案。查閱許可權僅限港督府特別聯絡辦公室及相關授權人員。一切未經授權的查詢將視為違反保密條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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