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回到通菜街地攤那個位置的時候,是下午四點。黃昏還沒來,但日光已經開始變軟,街面上的影子從短促的三角形拉長成了斜斜的條狀。書攤還在原來的位置,鐵架子和深藍色的絨布都攤著,上面散著跟上次差不多的舊書和過期雜誌。但坐在小馬紮上的老人換成了一箇中年女人,短髮,穿一件灰色的運動外套,正在低頭翻一本舊食譜。
惠欣走過去問:這裡以前那個老伯呢?
女人抬頭,像是被這個問題驚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惠欣,又看了一眼我,然後把食譜合上放在膝蓋上。你們是說潮州老陳吧?他昨夜裡讓人接走了。
讓人接走了?
是啊。昨天晚上收攤的時候,來了兩個穿黑衣服的男人,個子很高,站在旁邊等他收了書才過來。我正好在旁邊收拾隔壁的鞋攤,聽見老陳跟他們說話,語氣很客氣,像是認識——你們怎麼找到這裡來了,那人說老闆想請你過去坐坐。老陳猶豫了一下,把書攏了攏放進麻袋裡,說那我跟他們去一趟。然後就走了。
他有說他去哪裡嗎?
女人搖頭。沒有。老陳把書攤託付給我,說阿英你先幫我看著,晚點我回來拿她頓了一下,他到現在沒回來。昨晚我收攤的時候還給他留了張字條塞在鐵架下面,讓他回來找我。早上來看,字條還在原地,鐵架沒動過。
惠欣蹲下來看了看鐵架底部。確實有一張疊好的字條塞在鐵架的橫杆之間,紙邊露出來一截,已經被夜露打溼過又幹了,起了淺淺的皺褶。她抽出字條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那兩個黑衣人說粵語還是普通話?
女人想了想。普通話。帶一點北方的口音,但是說得挺標準的。老陳也是跟他們說的普通話,他平時都講潮州話和廣東話,那晚忽然改口說普通話,我還覺得有點奇怪。
普通話。北方口音。1997年之後,香港和內地之間的往來更多了,但赤柱地下通道那批貨的聯絡人、英軍退役情報官、港督府特別聯絡官這些身份,跟北方口音的普通話之間有一條我們還沒畫完的連線線。
惠欣站起來的時候,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阿玲的名字。
接起來,阿玲的聲音比平時緊了一些。她的聽力本來就比一般人敏銳,說話時語調裡的細微變化更能透露出情緒狀態。電話裡她的語速比往常快了一點,字與字之間的間隔縮短了。今晚你們別來廟街。我家樓下有兩個人,從傍晚就站在消防栓旁邊抽菸,一直沒走。我讓隔壁鋪子的阿強幫我看了,說那兩個人都穿著黑衣服,不是街坊,面生。天黑之後他們還在。
他們有沒有做什麼?
沒有。就站著,偶爾走動兩步,抽完一根又點一根。但那是廟街後巷,平時沒人站在那裡抽那麼久的煙。我知道他們是衝我來的。阿玲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你們手頭的東西,是不是有人知道了?
惠欣握著手機站在通菜街的人流中間,身邊的人群從她兩側流過,年輕情侶、買宵夜的上班族、拖著行李箱的遊客。她的表情沒變,但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在袖口裡面微微攥緊了。
阿玲姐,你鎖好門,今天別出門。我馬上叫朋友過去接你。
不用接我。我在廟街住了快四十年了,每條巷子我都閉著眼能走。你們別來,來了反而更顯眼。阿玲的聲音裡忽然多了一點很淡的笑意,像是風雨來的時候反而沉住氣的那種穩,你把那些底片和證據藏好。他們找的是東西,不是人。只要東西不在他們手裡,我就沒事。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惠欣把手機收進口袋,站在鐵架旁邊沉默了幾秒。傍晚的風從通菜街的巷口灌進來,吹得鐵架上那些舊書的書頁嘩啦啦地翻動,露出裡面泛黃的紙張和褪色的字跡。隔壁鞋攤的中年女人還在看著我們,她的目光從惠欣臉上移到我臉上,又移回去,像是想看明白這兩個人跟老陳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老陳被帶走了,惠欣轉過身來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但很平穩,兩個北方口音的黑衣人。阿玲樓下也有黑衣人。不是巧合。
有人在清線。
清線。惠欣點頭,Godwin,或者他那邊的人。老陳是賣書給我們的人。阿玲是阿財的傳話人。陳國棟是給了我們檔案的警長。所有最近接觸過這條線索的人,正在被排查。
陳國棟呢?
惠欣已經撥出了電話。她把手機貼在耳邊,聽了一會兒,然後結束通話。沒人接。打了兩遍都是語音信箱。
一陣寒意從脊背爬上來。油麻地警署退休警長,七十幾歲,一個人住,電話沒人接。這個時間點他通常在家喝茶看新聞,不會無緣無故把電話靜音。
我們得去找他。
惠欣攔了一輛計程車。報陳國棟住址的時候她的聲音很穩,但握在車門把手上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車沿著彌敦道往南走,窗外的霓虹燈開始陸續亮起來,把車廂內照得明一陣暗一陣。惠欣坐在後排,手機握在手裡一直沒放,螢幕亮著,是陳國棟的號碼在反覆撥打中——每一次都是等待音響到第七聲自動切到語音信箱。
陳國棟住在佐敦一棟舊樓的三樓。樓下的鐵門沒鎖,我們走上去的時候樓梯間的聲控燈亮了一盞,又滅了。三樓走廊的燈是壞的,暗得很,只有盡頭視窗透進來的一線暮色。陳國棟的門口沒有異常——門關著,門縫下方沒有透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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