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彎下腰看了看門縫底部,又看了看門框的邊緣。然後她伸手在門框上方摸了一下,摸到一把備用鑰匙——陳國棟做了一輩子警察,把備用鑰匙放在門框上面的習慣跟他的老同事們一模一樣。
門開了。屋子裡很暗,窗簾拉著,但有股氣味從裡面湧出來,混著茶和舊報紙的味道,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煙味。客廳裡沒有人,桌上的茶杯還有半杯水,電視是關著的。惠欣走進去,腳步很輕。我跟著她,房間裡靜得能聽見老式冰箱壓縮機的嗡鳴在廚房深處一啟一停。
陳國棟在臥室裡。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很端正,像在等人。但他沒在看門口的方向,他的頭微微低著,眼睛閉著。我走到他面前的時候看到他呼吸還在——胸口還在起伏,頻率平穩,像是睡著了。但他的嘴唇發乾,臉色有些白,像是被抽走了什麼精神氣。
陳警長。惠欣蹲下來,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腕,您怎麼了?
陳國棟的眼睛慢慢睜開。他花了大概三四秒才聚焦,目光從混沌變成清明,然後看到惠欣的臉時,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你們……你們別來。他們來過。
誰來過?
兩個人。下午來的,穿黑衣服。說是……說是來了解一件舊案。他們問了我關於1993年相機的事。我說那些事早就移交了,我記不清。陳國棟的聲音沙啞,像是說了很久的話,他們坐了大概十五分鐘。走了之後我就覺得困,一直困到現在。
他們給您喝了什麼?
陳國棟沒回答,但他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杯剩下的水上。杯底有一點淡白色的沉澱物,像是藥片融化後留下的。
惠欣拿起那杯水聞了聞,然後放到一邊。她從包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簡短地說了幾句話,對面大概是個醫生朋友。她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扶著陳國棟的胳膊讓他慢慢躺回床上,把枕頭墊高了些。
您休息,別亂走動。我叫人來看您。
陳國棟躺在床上,眼睛半閉著,嘴唇動了動。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清,但惠欣的耳朵貼過去的時候還是捕捉到了:他們問我那套存底的下落。我說不知道。那套存底在你們手上吧?好好……好好保管……別讓它們落在不該落的人手裡。
惠欣按了按他的手背,點了點頭。陳國棟的眼皮慢慢合上了,呼吸變深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麼重量之後終於能沉進睡眠裡。
我們退出去的時候把門虛掩上。走廊裡的聲控燈這次亮了,慘白的光照在樓梯口的牆面上,照出上面貼著的舊物業通知和褪色的廣告紙。惠欣走出樓門之後站在人行道上,仰頭看了看三樓陳國棟的窗戶。窗簾還是拉著,沒有動靜。
他們給陳警長下了藥。不是殺他,是讓他睡一段時間,讓他沒法聯絡任何人。他在檔案室待過,知道很多細節,但他們沒殺他——他們只是暫時讓他沉默。惠欣把手機重新掏出來,翻到阿玲的電話撥過去。這次響了兩聲就接了。
阿玲的聲音比之前更緊了一些:樓下的人還在。換了兩個,但還在。你們別過來。
陳警長被人下藥了。阿玲姐,你家裡有沒有後門?
有,通後面那條垃圾巷。我閉著眼都能走出去。
你現在就走。去石硤尾找張景文姑姑那裡,她那裡安全。我讓阿婆把門給你留著。
阿玲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聲。電話結束通話之前,我聽到她起身時椅子腿在地板上滑動的聲音,和她往廚房方向走的腳步。那腳步很穩,像走過千百次的夜路。
我們站在佐敦的街頭,路燈已經亮了,把對面的茶餐廳招牌照得通紅。惠欣的帆布袋帶子在肩上勒出一道痕,裡面的底片袋和信件隨著她剛才快步走動的姿勢微微晃盪。她站在路燈下,把手機螢幕按滅了,然後看了一眼通菜街的方向。那裡的人流還很密,晚高峰加上夜市開場,整條街亮成一條流動的光帶,完全看不出兩小時前我們蹲在鐵架下面翻找舊書時的光線和沉默。
老陳被人帶走了。阿玲被人盯上了。陳國棟被人下藥了。惠欣數著這三件事,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清單核對,Godwin那邊的動作比我們快。他們在清理所有接觸過線索的人。
他們知道我們在追什麼了。
知道。也許是從老陳那裡問出來的,也許是羅伯遜那邊漏出去的,也許他們早就透過某種渠道在監視所有跟那批文物有關的人。惠欣把帆布袋的拉鍊重新拉嚴,但清理線人這件事本身,說明他們手裡還有東西要保護。那三件文物,或者Godwin這個人,現在仍然在某處存在。他們怕被找到。
她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深,瞳孔被燈光映成一個小小的亮核。我們現在有三種選擇——繼續留在外面,被他們一個一個找上門。或者報警,但報警需要證據足夠硬,否則容易被高層叫停。或者——
或者。
或者我們現在就進赤柱。把檔案室裡的東西全部取出來。在他們找到所有線人之前,把物理證據拿到手上。
夜風從佐敦道方向吹過來,帶著晚高峰的尾氣和街邊魚蛋檔的咖哩香。惠欣站在路燈的燈柱旁邊,肩上的帆布袋拉鍊已經拉到了頭,密實得看不出裡面裝著什麼。她的目光朝南邊望過去,那是赤柱的方向,隔著半個香港島和一片夜海。
。說。在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