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欣說完兩個字之後，我們並沒有立刻動身。她站在路燈下，低頭翻了翻帆布袋裡的東西，手指在那盒Beta帶的硬殼邊緣停了一下。
先回一趟住處。她說，把這盒帶子再看一遍。去赤柱之前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我們回到深水埗那間短租公寓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九點多了。鴨寮街的鐵皮屋頂在路燈和霓虹的交替照映下呈現出一種混濁的暗橙色，遠處的高架橋上偶爾有車流呼嘯而過，聲音在夜空中拖成長長的尾巴。惠欣把門反鎖好，拉上窗簾，然後把那盒從阿財倉庫裡拿來的Beta帶重新放進了播放機裡。
電視螢幕先是一陣雪花和沙沙的底噪，然後畫面跳了出來——廟街夜景，紅白藍帆布棚，二胡聲，阿財坐在矮凳上拉的《漁舟唱晚》。和第一次看的時候內容完全一樣，但這一次惠欣按了暫停鍵，開始一幀一幀地向前推進。她的遙控器操作很慢，每過幾幀就停一下，眼睛貼著螢幕，在那些模糊的暗部區域裡搜尋。
我坐在旁邊看著。畫面裡阿財的二胡還在繼續，人群在攤位之間穿行，燈籠的光在攝像機的低解析度裡暈成一片暖紅色的光霧。惠欣把畫面停在某個瞬間——鏡頭從阿財身上移開，往左邊轉動了一下，拍到了廟街牌坊的方向。那個轉動的過程很短暫，大約只有兩秒鐘，攝像機的焦段沒有對準牌坊，所以畫面是模糊的，邊緣帶著動態的拖影。
你看這裡。惠欣把畫面反覆來回播放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我的眼睛終於適應了那種模糊——牌坊的陰影下面，有一個站著的輪廓。不是路人，因為他在那裡站了很久，從畫面開始到結束，那團陰影的形態幾乎沒有變化。身穿深色衣服，身形偏瘦，站在牌坊柱子內側的陰影裡，臉的一部分被牌坊的橫樑遮住。
惠欣把畫面再往前推了兩幀。那人在一個短暫的瞬間稍微側了一下身，像是有誰在喊他，或者是他在看別的方向。他的臉從橫樑的陰影裡露出來一瞬——恰好被旁邊一家賣燈籠的攤檔的紅色燈光照到了半邊。霓虹光在他下頜左側投下一個深色的凹陷，從他的嘴角延伸向下，斜劃過下頷骨的弧度。
停住了。惠欣的手指按在播放機的暫停鍵上，沒有再鬆開。螢幕上的畫面凝固了——那張側臉，那道疤，在紅色的霓虹光下像一道被反覆補過的舊裂痕。清晰得不再需要任何對比或確認。
Geoffrey Godwin。惠欣的聲音很輕，1993年10月5日的廟街，他在現場。
螢幕裡的畫面凝固著。那個站在牌坊陰影裡的男人，深色衣服，身形頎長，在錄影帶完全無聲的沉默中，他的側臉正對著鏡頭方向。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之前被他的身體遮擋了大半，在轉頭的瞬間，那樣東西從陰影中露了出來。是一個信封，米白色的，長方形，右上角有一枚深色的印記，在紅燈的映照下顯出大致輪廓——像是一隻伸展翅膀的鳥，輪廓鋒利，佔去了信封角大約四分之一的面積。火漆印章。鷹。展翅。
他把那個信封握在手裡，沒有封口，也沒有遞給誰。他只是站在牌坊的陰影裡，看著廟街的夜市，看著阿財的方向，看著某個也許就在他幾步之外的人。
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惠欣把畫面放大到最大解析度，畫素塊在螢幕上展開成明顯的馬賽克，但信封右上角那枚印章的輪廓依然可辨——翅膀張開的弧度，頭部的朝向，尾羽的線條，是一枚設計講究的火漆印章。鷹。展翅的鷹。這不是普通的私人印章。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模糊的影像。1993年10月5日的廟街，Godwin在那裡。和月明同一天晚上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月明渾身是泥、滿手是血地蹲在巷子裡被阿財握住手的時候，Godwin也許就站在牌坊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切。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右上角的鷹形火漆在燈籠的紅光裡泛著微弱的反光。
他是去攔截她的。惠欣靠在沙發背上，眼睛還看著螢幕上那個凝固的畫面，月明那天晚上去了廟街找阿財和張景文。她也許帶著什麼證據，也許是想從他們那裡拿回什麼東西。Godwin拿到了她的行蹤，跟了過去。但他沒有直接現身——他站在牌坊的陰影裡，看著她被阿財發現、被帶進巷子裡包紮。他在等。等她自己走。
她那時候手裡可能有那捲膠捲。那臺徠卡拍完的膠捲。
可能。也可能是別的。惠欣把播放機按了停止，螢幕重新變成藍色的待機畫面。她把那盒Beta帶從播放機裡退出來，拿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外殼。這盒帶子是阿廣拍的。阿廣是張景文的朋友，張景文是Godwin的前戰友。如果阿廣那天晚上在廟街拍到了Godwin站在牌坊下面，那張照片存在的本身就是一條線索。Godwin出現在月明遇險的同一地點同一時間，手裡拿著一個帶鷹形火漆的信封——這條資訊在錄影帶裡藏了十四年。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外面鴨寮街的夜市還在繼續，聲音隔著玻璃傳進來，被壓成了一種低沉的嗡嗡。她把那盒Beta帶輕輕放在窗臺上，然後轉過身來面對我。
火漆印章。鷹。這不是隨便誰都能用的圖案。我見過類似的設計——港督府某些機密檔案上的封蠟圖案，就是鷹。軍隊內部的高階保密檔案也用過類似的標誌。她停了一下，Godwin在1993年10月5日晚上拿著的那個信封，也許是港督府某個部門的公文封，也許是他自己仿製的。但無論如何，那枚鷹形印章意味著他的許可權超過了私人文物掮客退役情報官這兩個身份——他手裡有更高層的東西。
他在港督府特別聯絡官的職位是真的。
惠欣點頭。職位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他手裡那個信封裡裝著的東西，也許就是那天晚上他要用來處理月明所掌握的證據的公文——一份能從法律層面讓那些證據失效的移交令封存令
窗外的夜市聲還在持續。對面樓宇的窗戶陸續亮著燈，家家戶戶的晚餐時間，電視機的藍光透過窗簾滲出來，混在路燈和霓虹的底色裡。惠欣把窗簾重新拉好，走回茶几邊坐下來，把那盒Beta帶放在桌面上。磁帶的外殼在臺燈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暈，那個褪了色的阿財·廟街夜標籤還貼在側面。
我們現在有了五條互相印證的線索。第一，月明在赤柱地下拍到的貨物清單和檔案櫃。第二，陳老闆儲存的底片和接觸印相。第三，張景文的錄音和監測照片。第四，陳伯批的八字和阿玲的琴聲。第五，這盒錄影帶裡Godwin站在廟街牌坊下，手裡拿著鷹形火漆信封的畫面。
五條線全部指向同一個人。同一件事。
惠欣把那盒Beta帶放回帆布袋裡，和其他證據並排放好。她拉上拉鍊的時候動作很輕，像在確認所有東西都在。現在去赤柱。把所有物理證據從檔案室取出來。
我們出門的時候夜已經深了。鴨寮街的夜市還零星亮著幾盞燈，但攤販們開始收攤了，鐵架和塑膠凳被碼回推車上，像某種生物在收攏觸角。從深水埗到赤柱的路程大約四十分鐘。計程車沿著深夜空蕩的道路南下，窗外的街景從密集的樓宇漸漸變成低矮的屋苑和山坡上的樹叢。月亮在雲層後面露出一角，把海面的輪廓照成一長條銀灰色的亮帶。
車在赤柱道靠近崖壁的位置停下。我們下車的時候海風迎面撲來，帶著鹹腥和礁石的氣味。路燈間隔很遠，大部分路段是黑暗的，只有月光和海面反光的混合照明。惠欣開啟手機電筒走在前面，她的帆布袋在夜風裡輕輕晃動，裡面那些證據的邊角隔著布層隱約頂著她的後背。
我們沒有走崖壁底部那個排水管入口。這次走的是另一個入口——羅伯遜在暗房裡描述過的，後山排水渠，從監獄外圍繞進去。位置更隱蔽，要從赤柱監獄後牆外側的一條灌木小徑走大約十分鐘，然後在一段被鐵網半掩的舊排水渠找到入口。鐵網已經被人剪開過，斷茬已經生鏽，看得出是很久以前剪的。也許是張景文剪的，也許是月明，也許是更早某個需要進出這條通道的人。
排水渠內壁比崖壁那個入口更窄，只容一個人側身透過。地面有淺淺的積水，踩上去水聲在管道內壁迴響，被放大成一種空洞而綿長的回聲。惠欣走在我前面，手機的燈光在管道壁上跳動，把那些青苔和沉積的礦物痕跡照得忽明忽暗。走了大約七八分鐘，管道轉向一處向上的斜坡，盡頭是一扇鏽蝕的鐵柵欄。柵欄的鎖已經被人撬開了，鎖釦歪在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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