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73章 :鷹徽的來源(1)

作者:雪君秋·6小時前

惠欣把錄影帶裡擷取的那幀畫面放大、列印、翻拍,折騰了大半夜。凌晨三點,她終於把那張模糊的鷹徽照片匯入了大學圖書館的資料庫比對系統。我靠在沙發上眯了一會兒,醒來時天已經亮了,惠欣坐在茶几前,筆記型電腦的藍光映著她的臉。她沒睡,但眼睛裡沒有疲憊,只有一種極度的清醒。

“比對結果出來了。”她把螢幕轉過來。

資料庫檢索頁面上,一個深藍色的圓形徽章和錄影帶截圖裡的火漆印章輪廓並排顯示著。徽章正中是一隻展翅的鷹,雙翼張開,爪下握著一卷 parchnt 似的物件,鷹首朝右,線條簡潔而有力。和錄影帶裡Godwin手裡那個信封右上角的印記幾乎一模一樣——同樣的展翅角度,同樣的頭部朝向,同樣的尾羽分叉方式。

徽章下方有一行英文:“THE BRITISH EAST ASIAN ANTIQUITIES ASSOCIATION · 1985”。旁邊附著一小段簡介:“不列顛東亞文物協會,1985年成立於香港,宗旨為‘促進東亞地區文化遺產的研究與保護’。1995年解散。末任主席:Geoffrey Godwin。”

惠欣點開協會的詳細檔案頁面。頁面是大學圖書館掃描的一份舊刊物,紙張泛黃,排版是八十年代末期那種密集的學術刊物風格。協會的介紹文字寫得冠冕堂皇,什麼“致力於東亞文物研究”“促進國際學術交流”“為文物保護提供專業建議”——全是漂亮話。但翻到第二頁,有一段關於協會“主要工作內容”的描述,措辭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協會的核心工作之一,是對香港及周邊地區殖民地時期遺留的文物與歷史資料進行系統性整理與歸檔,以協助相關部門在移交過程中進行精準篩選與評估。”

精準篩選與評估。惠欣的手指在“精準篩選”四個字下面劃了一道。

“這就是Godwin那枚鷹徽的來源,”她說,“不列顛東亞文物協會的會徽。他用這個協會主席的身份,以‘學術研究’和‘整理歸檔’為名義,系統性地接觸、經手那些殖民地時期遺留的文物。然後從中篩選出他想帶走的東西。”

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向下翻頁。協會的成員名單裡,除了Geoffrey Godwin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之外,還有幾個熟悉的名字——陳懷遠的名字沒有出現,但張景文的名字在“特別顧問”一欄裡列著,後面標註的日期是1992年到1993年。張景文也在這個協會里待過,也許是Godwin拉他進去的,也許是他自己進去的,為的是摸清那批貨的來路。

“張景文在協會里待過,”惠欣說,“他知道那枚鷹徽。他知道Godwin用這個身份做了什麼。”

我把筆記型電腦拉近了一些,繼續看協會的檔案。1992年的一份年度報告裡提到,協會“受相關政府部門委託,對赤柱及周邊地區若干舊軍事設施內儲存的歷史物件進行了清點和記錄”。報告的措辭極其平淡,像在描述一次普通的檔案整理工作。但“赤柱”兩個字出現在這份報告裡,足以說明一切——Godwin在1992年就已經以協會的名義接觸過赤柱地下通道里的東西,遠比1993年那批青銅器的運輸要早得多。

1995年協會解散的時候,釋出了一份簡短的宣告,說“已完成階段性工作”,所有檔案和記錄“已移交相關部門”。但移交給了哪個部門,聲明裡沒有寫。那些“系統性整理”過的文物最終去了哪裡,也沒有任何後續記錄。

惠欣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那個深藍色的鷹徽。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她側臉上,把她下頜的線條勾出一道很淡的金邊。

“Godwin用這個協會做了兩件事,”她說,“第一,以學術研究為名進入舊軍事設施,接觸那些‘歷史遺留物件’——也就是那批青銅器。第二,在1997年移交之前,打著‘篩選與評估’的旗號,把某些東西從清單上抹掉。他那個‘精準篩選’,選出來的東西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鴨寮街的清晨正在甦醒,鐵皮屋頂上落著幾隻鴿子,咕咕地叫著。樓下早點攤的白汽從鐵鍋邊緣升起來,混著油條和豆漿的氣味,被晨風捲著飄向街角。對面的樓宇陸續亮起燈,又一個普通的早晨開始了。但茶几上那臺筆記型電腦的螢幕還亮著,那隻展翅的鷹徽在藍光裡沉默地懸停,像一個被時間封存了十幾年的簽名,終於等到了被認出來的這一刻。

惠欣把協會的檔案頁面儲存下來,又翻到下一部分。協會解散前的最後一次會議記錄裡,Godwin的簽名下面附著一段手寫體的附註:“所有已整理物件均已按既定程式處置。相關記錄存檔於B-2-7。鑰匙由本人保管。”

B-2-7。赤柱地下第二層B區第七號房間——那間檔案室。Godwin在1995年協會解散的時候,把所有的記錄都鎖在了那間檔案室裡。月明拍到的那些檔案櫃、牛皮紙袋、貨物清單,全是他親手封存起來的。他以為自己會是唯一一個能再次開啟那扇門的人。

“他做得很乾淨,”惠欣合上筆記型電腦,“協會解散了,記錄封存了,鑰匙在他手裡。如果沒有月明、張景文、陳老闆、阿財、阿玲、陳伯、陳國棟這些人各自留下的一條線,這件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我站在窗邊,晨光越來越亮了。鴨寮街的早點攤前排起了隊,一個穿校服的學生正低頭咬著菠蘿包匆匆走過。那條街和任何一個普通的香港早晨一樣,看不出任何異樣。但我知道,在那些鐵皮屋頂和晾衣杆之間,在那些舊電器和二手唱片堆疊的縫隙裡,有一整個被系統性地封存過的世界正在被慢慢翻開。

“我們現在有了完整的鏈條,”惠欣站起來,走到我旁邊,看著窗外逐漸熱鬧起來的街景,“錄影帶裡Godwin拿著鷹徽信封的畫面,資料庫裡比對出來的協會會徽,協會章程裡‘精準篩選’的原文,1992年年度報告裡提到赤柱的那一段,還有他親手寫的B-2-7存檔記錄。每一樣東西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用‘學術協會’的身份做掩護,用‘篩選評估’的程式做合法包裝,把一批本應留在香港的文物變成了私人可以處置的東西。”

她的聲音在清晨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枚硬幣落在玻璃桌面上,帶著那種清脆而確定的質地。“現在就差最後一步。B-2-7檔案室裡那個檔案櫃裡的所有東西——Godwin親手封存的所有記錄——已經在我們手裡了。協會的檔案、赤柱的清單、青銅器的運單、他的簽名。所有證據都在同一個袋子裡。”

窗外的鴿子撲稜著翅膀飛起來,在晨光裡盤旋了一圈,落在對面樓頂的簷角上。惠欣轉過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個鼓鼓的帆布袋上。拉鍊密實地合著,看不見裡面裝著什麼,但我知道那些牛皮紙袋和信封的邊角正隔著布層彼此抵靠著,像一摞已經排好了順序的書頁,只等著被翻開、被閱讀、被送到它們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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