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國家檔案館的線上資料庫比我想象的要老舊。頁面是深藍色的底，白色宋體字，排版像九十年代初期的學術索引系統。惠欣註冊了賬號，支付了檢索費用，然後輸入BRITISH EAST ASIAN ANTIQUITIES ASSOCIATION進行全文檢索。進度條走了將近兩分鐘，最終跳出一份掃描件列表，一共七份檔案，時間跨度1985到1995年，全是協會的會員名冊和年度報告。
惠欣先點開了1989年的名冊。頁面掃描自一本米白色的軟皮刊物，封面上印著那隻展翅的鷹徽，下方的協會名稱用了燙金字型，在掃描件的光線下呈現出細微的金屬光澤。她翻到成員列表那一頁，密密麻麻的小字排了四欄，名字按姓氏首字母排列。
張景文的名字出現在打頭的部分——Cheung King n · Special Consultant。特別顧問，標註日期1989年4月，備註欄裡寫著駐港英軍通訊營·前無線電技術員。
Edward Chan的名字也在同一頁，在打頭的部分——Chan Wai ng · Research Assistant。研究助理，標註日期1987年6月，備註欄寫著香港大學·考古學系·研究生。
我盯著這兩個名字看了幾秒，然後目光繼續往下移動，一路掃過J、K、L開頭的姓氏，在和之間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惠欣的滑鼠滾輪往下翻了一頁，頁面滾動的時候我的目光順著那些密集的字母序列快速穿行，直到視線忽然在某個位置停住了。
贊助人一欄。那一欄獨立於會員名單之外，列在頁面的最底部，用稍小的字型排成單行。我在那行字裡看到了一個名字——Hunter Chan。旁邊用括號標註了Founding Patron，以及一個日期：1985年9月。
亨特·陳。陳懷遠的英文全名。他在英國國家檔案館的正式記錄裡，用這個名字登記為不列顛東亞文物協會的創始贊助人之一。時間早於協會正式公開註冊的日期。1985年9月，他已經是這個協會的創始層成員了。
我的手懸在滑鼠上方，沒有落下去。惠欣也看到了那個名字。她沒有說話，只是在鍵盤上輕輕敲了一下把頁面放大了幾級，讓那一欄的名字更加清晰可辨。亨特·陳，創始贊助人，1985年9月。她把那行字唸了一遍，聲音很平，像在確認一行已經無法改變的資料。
窗外樓下早點攤的叫賣聲隔著玻璃透進來，斷續而響亮。油條下鍋的滋啦聲和豆漿從桶裡倒進碗裡的嘩啦聲混在一起，隔著十層樓的距離被壓成一片溫熱的背景低鳴。但那個名字在螢幕上的存在感壓倒了所有噪音——深藍色的背景，白色的宋體字，一板一眼地陳列著Hunter Chan · Founding Patron這幾個字。
我父親是協會的資助人。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出來，像在跟自己確認一件需要反覆才能接受的事。
惠欣把頁面向上翻，回到了協會的介紹頁。上面寫著協會成立於1985年，由一批熱心於東亞文化遺產保護的人士發起，獲得私人贊助及學術機構支援。下面列了三位創始贊助人的名字，亨特·陳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是某個英國商行的高管，第三位是一個葡萄牙籍的文物收藏家。
他是最早支援這個協會的人之一。惠欣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放得清楚，他是創始層成員，不是後來加入的。他知道協會的真正目的。也許Godwin是透過他認識並進入這個網路的。也許他把Godwin帶進來，或者Godwin把他帶進來——但無論如何，他在協會成立的時候就是資助人。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手擱在膝蓋上。螢幕上的Hunter Chan還在那裡，不增不減，不會因為我看它久一些就變成別的名字。1985年，我還沒出生。陳懷遠在1985年大約三十歲，他那時候在船上做事，也許跑過歐洲航線，認識了一些做文物生意的人。他用亨特·陳這個英文名在註冊檔案上籤了字，把一筆錢投進了一個叫東亞文物協會的組織，這個組織後來由他的戰友Geoffrey Godwin接手並發展成了一條把殖民地時期文物精準篩選出去的系統。
張景文也是協會成員。惠欣繼續翻著頁面，他是1992年加入的特別顧問。Edward Chan，月明信裡提到的那個，也在裡面做過研究助理。他後來在廟街給阿財拍錄影帶的時候，那臺攝像機對準了Godwin的側臉和鷹徽信封。他知道自己拍到了什麼。
阿廣知道Godwin是誰。他拍那盒錄影帶的時候，他是故意的。
惠欣點了點頭。她把頁面翻到1992年的名冊，張景文的條目旁邊多了一行手寫體備註，是掃描件裡的批註，筆跡和前面的印刷體不同——Cheung has been providing regular updates on storage facilities in the southern district.——張景文定期提供南區儲存設施的情況更新。備註的日期是1992年11月。
張景文在給Godwin或協會提供赤柱地下通道的監測資訊。他從1992年開始就在做這件事了。他比我們知道的更早介入，比我們猜的更深地參與其中。惠欣的手指停在螢幕邊緣，指腹按著那行手寫備註的位置，後來他退出協會，開始用自己的方式追查那批貨的下落——也許是他發現了協會的真實目的，也許是他發現Godwin打算把東西據為己有。他退出了，但退出的方式不是徹底離開，而是反過來開始記錄和儲存證據。
他從內部人變成了內部證人。
惠欣把頁面繼續往後翻。1993年的名冊裡，張景文的名字被劃掉了，旁邊用同樣的手寫體標註了一個日期和一句短注：1993年6月退出協會。緣由：個人原因。下面另起一行，用更小的字寫著：鑑於Cheung與部分物件曾有過接觸，建議對其後續動向保持關注。
他們在他退出之後還在跟蹤他。惠欣的聲音忽然變冷了一些，保持關注——這個措辭說明協會內部有人不放心張景文。他退出了，但他們還在監視他。1993年6月，距離陳懷遠離開香港還有三個月。張景文已經提前退出了協會，但他沒有停止接觸赤柱的東西。
我看到最後一頁，1995年的協會解散宣告。宣告由末任主席Geoffrey Godwin簽署，措辭簡短而體面——協會已完成既定使命，決定即日起解散。所有資產及檔案已妥善處置。簽署日期是1995年8月，Godwin的名字下面是那枚鷹徽的壓印，和錄影帶裡信封上的圖案一樣。
惠欣合上筆記型電腦，把螢幕往下壓了壓，但沒有完全合攏，像留著一條縫讓裡面的氣息透出來。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晨光從窗簾縫隙斜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痕。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亮痕上，像在整理一條很長的線。
你父親是協會的創始資助人。1985年，他還在船上做事，但他已經以資助人的身份進入了這個網路。這個協會的運作模式——以學術研究為名建立合法性，以便在1997年移交前對殖民地時期遺留的文物進行——你在1985年就已經以亨特·陳的身份支援了這套模式。
我坐在沙發上，手仍然放在膝蓋上。那個名字還在眼前——螢幕雖然合上了，但它的影像還在視網膜上停留著，像強光之後殘存的餘像。亨特·陳。創始贊助人。我父親加入這個網路的時間，比1993年陳懷遠運輸青銅器早了整整八年。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些文物的存在。我慢慢地說，像是在把一件很久以來一直在逃避的事情從抽屜底層拿出來，他從一開始就知道Godwin在做什麼。他不是後來被動捲入的人，他是最早支援那套系統的人之一。
惠欣點了點頭，沒有迴避我的視線。協會在1993年之前已經在運作這條路線了。你父親作為資助人，也許不是參與每個環節，但他的名字和那枚鷹徽出現在同一份名冊裡，他的英文全名和Godwin的簽名曾經在同一行下面被打印出來。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鴨寮街的晨光已經完全亮了，早點攤的佇列散了，幾個老人在鐵皮屋頂下面的公共區域坐著喝茶下棋。一切照常，看不出任何異樣。但那些照常的日子裡，有一個名字在1985年的某份註冊檔案上被寫下來，然後沉進了資料庫的深海里，直到十四年後被一串關鍵詞檢索撈上來。
我們需要重新理解他的角色，惠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從一開始就參與其中。1993年他運輸那批青銅器，不是偶然被選中，而是因為他本來就屬於這個網路。月明後來追查那些證據的時候，她也許也知道了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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