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到此。一九九三年九月廿七。”
九月二十七日。距離她坐阿潮的船離開，還有二十天。那二十天裡，她把所有文物都藏在了這裡，然後帶著孩子逃往澳門。
阿敏走到我旁邊，看著那行字。她伸出手，指尖在“月明”兩個字上輕輕劃過。
“她來過這裡。”阿敏說。“九月二十七號。那時候我還在她肚子裡。她挺著大肚子，坐船從大澳過來，把最後一件文物藏在這間石室裡。”
陳志遠走到我們身後，看著牆上的字。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的末尾，那個“七”字上。九月二十七，離十月十七隻有二十天。二十天之後，她抱著孩子上了阿潮的船。再之後，她就消失了。
“她算好了時間。”陳志遠說。“九月二十七號，她知道自己快要走了。她來這裡，刻下這行字，像是給自己做了一個記號。她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所以留下這行字，告訴後來的人——她來過。”
我們站在石室裡，誰也沒有說話。防水燈的光照在青銅尊上，綠鏽泛著幽暗的光，饕餮紋的獸面像是活了過來，在光影中沉默地注視著這三個遲到的人。
過了很久，阿全的聲音從臺階上面傳下來：“你們看完了嗎？天快亮了，海警要來查了。”
我回過神來，看了看手機。凌晨四點。我們在地下石室裡待了將近兩個小時，感覺卻只有幾分鐘。
“怎麼辦？”阿敏問。“青銅尊帶回去嗎？”
陳志遠想了想。“帶回去。放在這裡不安全。分流炮臺雖然有門，但鐵門已經鏽成那樣了，誰都可以撬開。文物應該交給該交的人。”
“那其他地方的真品呢？獅子山上還有五件。”
“全部帶回去。一起交給警方。文物加上韓志明的賬目和月明的照片底片，證據夠了。”
阿敏把帆布袋開啟。我們小心翼翼地把青銅尊從石臺上抬起來，用帶來的軟布包好，放進袋子裡。青銅尊比看上去要沉得多，捧在手裡能感受到它沉甸甸的重量。三千年的重量，此刻壓在我們手上。
走出石室時，天邊已經有一線灰白。海風從炮臺的廢墟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阿全站在炮臺的石牆前，看著東方的海面。太陽還沒有升起來，但海天相接的地方已經亮了一道縫，像是黑夜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快走。”阿全催促。“海警六點開始巡邏。”
我們快步走回船上。阿全發動引擎，船身震動了一下，掉頭駛向外海。分流炮臺在身後越來越小，那些獸骨般的廢墟在晨光中漸漸退去，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灰點，消失在海天之間。
陳志遠坐在船尾，抱著帆布袋。他的眼睛看著遠方，那裡是太陽即將升起的地方。海面上鋪開一道金色的光路，從海平線一直延伸到船頭。光路在他的臉上跳動，照亮了他額頭的舊疤，照出了他嘴角那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月明以前說，”他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分流是香港的天涯海角，藏在世界的盡頭。她說如果有一天要找她找不到，就來這裡。因為所有她留下的東西，最後都會聚在這裡。”
阿敏坐在他旁邊，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留的東西，我們都找到了。”
“嗯。”陳志遠低下頭，看著帆布袋裡的青銅尊。“都找到了。”
船繼續往前開。身後的分流炮臺已經看不見了。太陽從海平線後面跳出來，光線一瞬之間鋪滿了整片海面。海鷗從船頭掠過，鳴叫聲劃破晨空。阿全把船速提到最高，船頭劈開海浪，白色的浪花在晨光中閃爍。
我坐在船頭，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大澳。棚屋區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高腳屋、木板棧道、漁船、碼頭，一切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銀姨的棚屋就在那片高腳屋之間，小小的，灰灰的，淹沒在晨光裡。
阿敏在身後叫我：“哥。”
我回過頭。她抱著帆布袋，陳志遠靠在她肩膀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麼。阿敏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陽光，照出她眼底的疲憊，也照出嘴角那抹笑意。
“結束了。”她說。
我看著她，看著陳志遠，看著帆布袋裡那隻三千年的青銅尊。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和溫暖。
“不，”我說，“是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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