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的風順堂區比香港的深水埗要安靜得多。阿全的船泊在媽閣碼頭，我們上了岸，穿過一條短短的海濱長廊，便進入了風順堂區的舊街。街道不寬，兩側是漆成各種顏色的葡式建築，淡黃的、粉紅的、薄荷綠的，窗框上鑲著白色的線條，陽臺上種著三角梅和九重葛。午後的陽光照在石子路上，把路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黃。
高樓街在風順堂區深處。我們沿著一條斜坡往上走，經過一間教堂，教堂的鐘樓正在敲三點。鐘聲很沉，一聲一聲，在狹窄的街道間迴盪。阿敏走在前面，手裡拿著手機看地圖。陳志遠跟在後面，步子有些慢，他的目光一直在街道兩側的建築上游移，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躲什麼。
“到了。”阿敏停下腳步。
高樓街三十七號是一棟兩層高的舊樓，外牆漆成淡藍色，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樓是一間關著門的茶餐廳，鐵閘拉了一半，裡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盞日光燈管在閃爍。鐵閘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告示，用毛筆寫著“暫停營業”四個字，紙角捲起，不知道貼了多少年。二樓的窗戶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裡面的任何動靜。
“不像有人住。”我說。
阿敏走到鐵閘前，彎下腰往裡面看。茶餐廳很小，幾張圓桌和摺疊椅堆在角落裡，桌面佈滿灰塵。櫃檯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塊手寫的選單，字跡已經褪色，只能隱約看出“奶茶”、“咖啡”、“菠蘿油”幾個字。櫃檯旁邊有一道窄樓梯通往二樓，樓梯口被一塊木板擋住了。
“後面有沒有門？”陳志遠問。
我們繞到樓側。一條極窄的巷子從樓側延伸出去，通向後面的居民區。巷子裡堆著雜物和廢棄的傢俱，一隻黃貓蹲在一摞舊報紙上，警惕地看著我們。巷子盡頭有一扇鐵門，鏽得比阿潮船上的錨還厲害。鐵門上掛著一把鎖，鎖著。
“進不去。”阿敏說。
她退回街上，抬頭看著二樓的窗戶。窗戶的玻璃蒙了一層灰，但窗簾似乎動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像是有人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又很快合上了。
“有人在。”阿敏壓低聲音。
她走回鐵閘前，抬手在鐵閘上拍了三下。鐵閘發出沉悶的響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拍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等著。過了大約半分鐘，鐵閘後面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腳步聲從樓梯上下來，越來越近。然後鐵閘後面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老人，瘦小，背駝得很厲害。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兩截細得像竹竿的手臂。他的臉藏在鐵閘的陰影裡，看不清楚，但能看到他的一隻眼睛在鐵閘縫隙後面閃著光。
“找誰？”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澳門口音。
“阿萍。”阿敏說。“高樓街三十七號，阿萍。”
鐵閘後面沉默了很長時間。那隻眼睛一直盯著阿敏，從她的臉移到她脖子上的玉片，又移回她的臉。
“阿萍不在了。”他終於開口。“走了好幾年了。”
“您是——”
“我是她丈夫。姓何。”
姓何。銀姨說月明讓她找的人姓何。高樓街三十七號，一個姓何的人。就是眼前這個。
“何伯，”阿敏往前一步，“我是月明的女兒。林月明的女兒。”
鐵閘後面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那隻眼睛眨了眨，然後鐵閘被慢慢推開了。鐵閘很重，老人推得很吃力，陳志遠上前幫了一把。鐵閘完全開啟後，我們終於看清了老人的臉。
他大約八十來歲，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貼在頭皮上。他的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被人用刀劃過。他的左手——我注意到——少了半截無名指。
“進來。”他轉過身，慢慢往裡面走。他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我們跟著他走進茶餐廳，穿過那些蒙塵的桌椅，走上那道窄樓梯。樓梯很陡，扶手已經鬆動了，每踩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二樓是一個不大的客廳，佈置很簡單：一張舊沙發，一張方桌，幾把椅子，一個鐵皮檔案櫃。牆上有幾張照片，大多是黑白的老照片，有單人照也有合影。最中間那張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穿著旗袍，站在茶餐廳門口，笑得很好看。
“阿萍。”何伯指了指那張照片。“我太太。1994年嫁給我的。”
他讓我們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方桌對面的椅子上。他坐得很慢，扶著椅背慢慢往下坐，坐穩之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志遠。
“你下巴上有顆痣。”他說。“月明給我看過你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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