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農出現在我們回到岸邊的路上。
那時候天剛矇矇亮，海面上鋪著一層灰色的霧氣，太陽還沒從東邊的山脊後面露出來。我們正沿著來時的山徑往碼頭走，阿全走在最前面，我揹著帆布袋跟在阿敏身後，陳志遠走在最後。海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鹹腥和潮溼，吹得路邊的芒草沙沙作響。
老農蹲在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握著一把短柄的鋤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褲腳捲到膝蓋以上，露出一截乾瘦的小腿，腳上踩著一雙磨破了的解放鞋。他的臉曬得很黑，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一樣佈滿額頭和眼角。他面前有一小塊開墾出來的菜地，大約兩分見方，種著幾排青菜和幾株番茄。菜地旁邊搭了一個極簡陋的瓜棚，棚上掛著幾根老得發黃了的絲瓜。
他看到我們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從石頭上站起來。他的目光從阿全掃到我，又從陳志遠掃到阿敏，最後落在阿敏肩上的帆布袋上。他的眼神很平靜，但有一種說不出的銳利，像是常年待在這片荒山野嶺的人獨有的那種警覺。
“你們從炮臺那邊過來的？”他開口問。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大嶼山口音。
“是。”阿全應了一聲。“我們是來——”
“我知道你們來做什麼。”老農打斷他。他把鋤頭靠在石頭旁邊，兩隻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我在這個山頭上種了四十年地。什麼人來，什麼時候來，我都看得見。”
他盯著陳志遠看了一會兒，目光從陳志遠的臉上移到他的腳上，又移回他的臉上。他忽然皺起眉，像是在回想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你以前來過。”他說。
陳志遠愣住了。“我？來過這裡？”
“很久以前。九幾年。你和一個女的。你們在炮臺外面那條路上吵架。我在地裡幹活，聽到聲音，抬頭看了一眼。你們站在那邊那棵樹下。”老農抬手指了指東邊不遠處的一棵老榕樹。那棵樹很大，樹冠幾乎遮住了半邊天，氣根從樹枝上垂下來，扎進岩石縫裡。“那個女的抱著個嬰兒。”
陳志遠的臉白了。他的手微微發抖，但聲音還算穩。“您記錯了。我沒有來過。”
“我沒記錯。你下巴上有顆痣。左邊。”老農指了指自己的下巴，“當時我離你們不到五十步。看得清清楚楚。”
阿敏往前走了一步。“阿伯，您說的那個女的，長什麼樣？”
老農想了想。“三十來歲，扎著頭髮，臉很白。她穿一件深色的外套，脖子上掛著一臺相機。她一直在哭，抱著嬰兒，一邊哭一邊說話。那個男的站在她對面，手插在口袋裡，不怎麼說話。後來他們吵起來了。”
“吵什麼？”
“女的說‘你交出來，我保你兒子平安’。男的說的英文，我聽不太懂，但有一句我聽懂了——他說‘give the negatives’。女的用廣東話回的，‘你保不住，因為你上面還有人’。”
老農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我們耳朵裡。
“那個男的——”陳志遠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長什麼樣？”
老農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那棵老榕樹，像是在從記憶深處打撈一張模糊的臉。“高個子，比你高。瘦。頭髮是金色的，剪得很短。穿一件深色的西裝。臉很窄，顴骨很高。眼睛——”他頓了頓，“眼睛是藍色的。那種很淡的藍，像海水。”
Godwin。金髮，藍眼，高顴骨，瘦高個。Godwin Gerald。
“他左手少了一截小指。”老農忽然補充了一句。
空氣凝固了。陳志遠猛地轉過頭來看著老農。
“您確定？”
“確定。他拿煙的時候，我看到了。左手小指少了一截，從第二個關節那裡斷的。斷口很舊，不是新傷。”
Godwin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這是一個只有在近距離才能看到的身體特徵，一個在名片和檔案上永遠不會記錄的細節。老農不會撒謊，他不可能編出這樣一個細節。
“他們後來怎麼樣了？”阿敏的聲音在發抖。
老農把手伸進菜地旁邊的草叢裡，摸出一根乾枯的竹竿，拄著站直了身子。他的背有些駝，站直之後也只比阿敏高一點點。他看著阿敏，目光在她後頸上那彎月牙胎記上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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