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很舊了，紙已經發黃。背面有日期：“1993.11.4”。地點：“氹仔，木偶餐廳廚房”。
我拆開信。信紙很薄，折了三折。月明的字跡在紙上跳動，有些地方墨跡暈開了，像是被水浸過。
“亨仔，我在氹仔一家叫木偶的餐廳打工。廚房很熱。但很亮。我在燈下給你寫信。你才三個月大。你在蘇曼瑤那裡。她做的豬腳姜很好吃。你會喜歡的。”
“亨仔，我今天在官也街看到一個小孩。他大概兩歲。穿藍色揹帶褲。他媽媽牽著他的手，在買蛋撻。他哭了。他媽蹲下來，幫他擦眼淚。我站在餐廳門口，看著他們。我想起你。你哭的時候，我抱著你。你趴在我肩膀上，哭累了就睡著了。你的口水流在我肩膀上，溼溼的，熱熱的。”
“亨仔，我在木偶餐廳洗了很多盤子。Lina是老闆娘。她是葡中混血。她人很好。她問我為什麼一個人。我說我在等人。她說等誰。我說等我該等的人。她就不問了。她給我多盛了一碗湯。”
“亨仔，我每天打烊後寫一封信。寫給你。但我不知道你的地址。所以我寫了就放在鐵盒裡。等有一天我找到你了，把這些信一起給你。那時候你應該會認字了。也許十歲。也許十五歲。也許更大。但沒關係。信在這裡。等多久都行。”
“亨仔，我在這裡洗了三十天的碗。我的手裂了很多口子。但我不怕。我怕的是有一天我記不清你的臉了。我在路環山頂埋了你的照片。但照片會褪色。記憶也會。所以我每天寫信。寫完一封，就在腦子裡想一遍你的臉。想一遍你的哭聲。想一遍你趴在我肩上的重量。這樣我就不會忘。”
“亨仔，我明天要走了。Lina說我可以多待幾天。但我不能。G還在追。我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我跟Lina說鐵盒放在她這裡。如果有一天你來了，她就給你。她說好。她沒有多問。她是個好人。”
“亨仔，我走了。這次去香港。從香港再去別的地方。我還會寫信。但信會寄到榮記。你表姨蘇曼瑤會替我收著。你長大了，去榮記找她。她會給你看。所有的信。所有的路。”
“亨仔，姨姨愛你。不管走到哪裡。不管走多久。”
“月明。1993.12.3。氹仔木偶餐廳。”
我放下信。手在抖。七封信。她在木偶餐廳的兩個月。每一天打烊後，借廚房的燈，在灶臺旁邊寫信。寫給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不知道地址。不知道未來。只知道寫。
Lina看著我。她的煙已經熄了。她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碎花連衣裙的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擺動。檸檬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
“她走的時候，”Lina說，“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Lina，如果有一天亨仔來了，你告訴他——我在氹仔學會了做馬介休球。等我回來，我做給他吃。’”
她站起來，走回廚房。過了一會兒，她端出一盤馬介休球。金黃色的，炸得酥脆，冒著熱氣。她放在桌上，旁邊擺了三隻盤子。
“吃。”她說，“這是月明教我做的。她在這裡打工的時候，跟廚師學的。她說她回澳門之後，要做給亨仔吃。”
我拿起一個馬介休球。很燙。咬了一口。外面酥脆，裡面綿軟，鱈魚的鮮味和土豆的甜味混在一起，還有一絲橄欖油的香氣。很燙。燙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好吃嗎？”Lina問。
我點頭。說不出話。
她笑了。笑裡有眼淚。但她擦掉了。“月明說她做的馬介休球沒有我好吃。她說等她回來，要我教她。我說好。我等她回來。等了三十年。”
她坐下來，拿起一個馬介休球，慢慢吃。檸檬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天井裡的光從頭頂落下來，照在鐵盒上，照在信上，照在盤子裡剩下的馬介休球上。
我把七封信收好，放回鐵盒。蓋上蓋子。膠帶已經沒用了，但紙條還在。上面“亨仔”兩個字在陽光裡很清楚。月明寫的。在廚房的燈下寫的。在灶臺旁邊寫的。寫了很多次。寫了七封。
“Lina。”我說。
“嗯？”
“蘇姐姐讓我幫她點一份馬介休球。她說月明愛吃。”
Lina看著我。然後她站起來，走回廚房。過了一會兒，她端出一盤新的馬介休球，用紙袋包好，遞給我。
“帶給蘇曼瑤。”她說，“告訴她是月明教我的。也是我教月明的。兩個人一起做的。”
我接過紙袋。很燙。抱在懷裡，像抱著一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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