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港澳旅遊記》第114章 :氹仔·官也街(1)

作者:雪君秋·8小時前

從內港碼頭過海到氹仔,坐巴士只要二十分鐘。

蘇曼瑤沒有跟來。她說腿腳不好,過海太折騰。但她站在榮記門口送我們,手裡拿著一朵白蘭花,說:“替我看一眼木偶餐廳。月明在那裡打過工。她信裡寫過。那家餐廳還在的話,幫我點一份馬介休球。她愛吃。”

巴士穿過友誼大橋。橋面很寬,兩邊是銀灰色的欄杆,海風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帶著鹹味和橋下海水的冷意。橋下是內港的出口,灰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邊。遠處能看到澳門半島的天際線——新葡京、旅遊塔、密密麻麻的樓群,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氹仔在橋的另一頭,綠色的小山,矮矮的房子,和半島的高樓完全不同。

過了橋,巴士在氹仔市區停下。我們沿著告利雅施利華街往前走。路很窄,兩邊是低矮的葡式建築,淡黃、粉紅、薄荷綠,窗臺上擺著開得正盛的天竺葵。空氣裡有海腥味和一種說不清的甜香——像是蛋撻和咖啡混在一起,又像是某種烤肉的煙燻味。

拐過一個彎,官也街出現在眼前。

街很短,大概只有百米。但很熱鬧。兩邊全是餐廳和手信店,招牌密密地掛著,中文和葡文交錯。遊客擠滿了窄窄的街道,舉著相機拍照,手裡拿著蛋撻或豬扒包。空氣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葡國菜、粵菜、蛋撻、咖啡、香腸、橄欖油、蒜蓉、番茄。各種味道混在一起,濃烈得讓人頭暈。

我站在街口,看著那些招牌。“木偶”兩個字很顯眼,在一棟薄荷綠的建築上。招牌是木頭的,刻著一個提線木偶的圖案,線條簡單,但很生動。木偶的手裡牽著一根線,線上掛著一個“葡”字。招牌下面是一扇深紅色的木門,開著,裡面傳出嘈雜的人聲和鍋鏟碰撞的聲響。

“就是那裡。”林惠欣說。

我們走過去。餐廳不大,裡面擺著十來張桌子,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牆上掛滿了照片和裝飾品——葡國國旗、沙丁魚罐頭、老式秤砣、黑白照片。有一張照片特別顯眼,是餐廳剛開業時拍的,黑白,泛黃,上面有幾個人站在門口,都是年輕的面孔。其中一個女人站在最左邊,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褲子,手裡端著一盤菜。她的臉看不清,但姿態很穩。

餐廳里人很多,幾乎沒有空桌。一個年輕的服務員過來招呼,用葡語說了一串。林惠欣用英語說:“我們找老闆娘。Lina。”

服務員點點頭,轉身進了後廚。過了一會兒,一個女人走出來。

她大概五十多歲,不高,微胖,皮膚是淺棕色的,像是混血。頭髮很黑,剪得很短,露出圓潤的耳垂,戴著一對金耳環。穿一件碎花連衣裙,外面繫著圍裙,圍裙上有油漬和麵粉的痕跡。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帶著一種很直接的熱情。

“找Lina?”她的英語帶著很重的葡語口音,但很清楚。“我就是。”

“我們是從榮記來的。”我說,“福隆新街。蘇曼瑤讓我們來的。她說月明以前在這裡打過工。”

Lina的表情變了。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嘴唇微微張開。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目光移到我胸前的銅鏈上。銅牌露在襯衫外面,反著光。她伸手摸了摸銅牌,手指很輕,像在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沈月明。”她用葡語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軟。“你是她什麼人?”

“她是我姨姨。”

Lina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往裡走,說了一句:“跟我來。”

她帶我們穿過餐廳,經過廚房。廚房很熱,幾個廚師在灶前忙碌,鍋裡的橄欖油滋滋響。蒜蓉和番茄的香氣撲面而來,濃郁得讓人睜不開眼。Lina跟廚師說了句什麼,廚師們看了我們一眼,點了點頭。

穿過廚房,後面有一個小天井。天井很小,鋪著碎石子,種著一棵檸檬樹,樹上結著幾個青檸檬。靠牆擺著一張木桌和幾把椅子。天井的牆上掛著一條晾衣繩,上面晾著幾塊白色的餐巾布,在風裡輕輕擺動。

Lina讓我們坐下來。她自己坐在對面,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她抽菸的樣子很利落,吸一口,煙從鼻孔出來,像是解渴。

“沈月明。”她說,“一九九三年。冬天。她來這裡找工。我一看她就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她的廣東話有香港口音。但她會說葡語。很流利。比我還流利。她說她爸是葡萄牙人,她小時候在澳門住過。”

“她在您這裡做了多久?”

“兩個月。”Lina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碎石子上,很快被風吹散了。“十一月到十二月。她每天下午來,做到晚上打烊。她洗碗、擦桌子、切菜。什麼都做。她不嫌累。但她從來不跟客人說話。她躲在廚房裡。打烊之後,所有人都走了,她還留在廚房裡。她說她要寫東西。”

“寫信?”

“對。信。”Lina吸了口煙,“她借廚房的燈。因為廚房的燈最亮。她坐在灶臺旁邊的凳子上,面前鋪一張紙。我有時候回去拿東西,看見她在寫。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有時候停下來,看著紙發呆。有時候寫著寫著就哭了。但她不出聲。只是眼淚掉在紙上。她用手背擦掉,繼續寫。”

“您看過她寫的信嗎?”

Lina搖搖頭。“沒有。她寫完就折起來,放進一個鐵盒裡。鐵盒是紅色的,很小,餅乾盒。她走的時候,鐵盒沒帶走。留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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