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內港碼頭有一種特殊的安靜。
不像是澳門的其他角落——新馬路的霓虹、大三巴的遊客、氹仔賭場的燈光——內港的安靜是真正的安靜。水面是灰色的,很平,映著天光。幾艘漁船停在岸邊,桅杆高高低低,像一片倒下的森林。海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鹹味和柴油味,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魚腥。
蘇曼瑤帶我們穿過一條窄巷,來到碼頭東側的欄杆邊。這裡的欄杆是鐵的,很舊了,刷著灰藍色漆,漆皮剝落,露出底下鏽紅色的金屬。欄杆上刻著很多字,層層疊疊,有些已經被後來的刻痕覆蓋了。名字、日期、心形圖案、箭頭穿過兩顆心——幾十年的愛情和告別都刻在這條鐵欄杆上。
蘇曼瑤在欄杆前停下來。她伸出手,手指順著欄杆慢慢滑過,像在摸一串看不見的念珠。她的手指在一處停住了。
“看這裡。”
我湊過去。欄杆上刻著三個字,字很小,筆畫很細,像是用鑰匙或鐵釘尖劃出來的。刻得很淺,但很清楚——“沈月明”。旁邊還有一個日期:1993.10.15。
“她用我的鑰匙刻的。”蘇曼瑤說,“那天凌晨,我送她到碼頭。她抱著你,站在這裡。船還沒來。她突然掏出我的鑰匙,在欄杆上刻了這三個字。她說:‘表姐,留個記號。以後我回來,就知道是從這裡走的。’”
林惠欣蹲下來,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閃光燈照亮了那三個字。筆畫很細,像蜘蛛絲。但刻得很用力,鐵鏽的粉末嵌在筆畫裡,紅褐色的,像幹了的血。
“她走的時候說了什麼?”我問。
蘇曼瑤沒有立刻回答。她轉身靠在欄杆上,面朝碼頭,面朝停泊的漁船,面朝更遠的內港水面。友誼大橋在遠處,銀灰色的橋身橫跨水面,連線著澳門半島和氹仔。橋上的車燈在早晨的光裡很模糊,像一排小小的螢火蟲。
“她說——”蘇曼瑤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夢,“‘表姐,我走了。亨仔拜託你了。如果我沒有回來,告訴他——我來過澳門。我很喜歡這裡。’”
她停了一下。手搭在欄杆上,手指正好按在那三個字上。
“然後她抱著你上了船。船老大姓周,疍家老人。她站在船頭,你裹在她懷裡。雨剛停,甲板是溼的。她穿著我的舊外套,灰色的,太大了,袖子挽了兩圈。她站在船頭,沒有哭。但她的手在抖。我看見了。她的手抱著你,在抖。”
“船開了。馬達聲很響,突突突的。船慢慢離開碼頭,往內港的出口開去。月明站在船尾,看著碼頭。我站在欄杆這裡,看著她。她越來越小。我一直看。看到她的灰色外套變成一個點。然後那個點也沒有了。”
蘇曼瑤的手從欄杆上收回來。她掏出煙,點了一支。打火機的火光在風裡晃了兩下才穩住。她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出來,被風很快吹散了。
“我轉身要走的時候,聽到她在唱歌。”
“唱歌?”
“嗯。船已經開出很遠,看不見了。但聲音從水面上傳過來。很輕,很模糊。但我聽清了。她在唱粵劇。《帝女花》。”
蘇曼瑤閉上眼睛。她的嘴唇動了動,像在默唸什麼。然後她唱出來了。聲音很沙啞,很輕,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落花滿天蔽月光……借杯酒,謝情長……”
她只唱了兩句就停了。煙夾在手指間,菸灰很長,彎著,快要落下來。
“她媽陳帶娣以前在船上唱過。”蘇曼瑤睜開眼睛,“疍家女都會唱幾句粵劇。陳帶娣最喜歡《帝女花》。月明小時候聽她媽唱,學會了。她走的時候唱那兩句——‘落花滿天蔽月光,借杯酒,謝情長。’是長平公主告別駙馬時唱的。月明說她媽每次唱到這裡都會哭。但她媽不讓她看見。她只能聽見聲音從船頭傳過來,斷斷續續的。”
“船走了,歌聲還繞了好一陣。”蘇曼瑤把菸灰彈進欄杆縫隙裡,“歌聲在水面上飄。我站在這裡,聽著那兩句詞。一遍。又一遍。月明在唱,但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馬達聲蓋住了。但我覺得還在。我覺得那兩句詞一直飄在內港的水面上,飄了三十年。”
她轉過身,面朝友誼大橋。早晨的光把橋身照得很清楚,銀灰色的鋼索一根一根排列著,像豎琴的弦。橋下的水面上有船經過,拖出一條白色的尾跡。遠處,氹仔的樓群在薄霧裡若隱若現。
“你看那座橋。”蘇曼瑤說,“友誼大橋。一九九四年通的。月明走的時候,還沒有這座橋。她從內港出去,繞過澳門半島,往南走。那時候海面上只有漁船和貨船。沒有橋。她看不到橋。她看到的是一片海。無邊無際的。”
“她後來回來的時候,看到橋了嗎?”
“看到了。”蘇曼瑤說,“二〇二〇年。她從摩洛哥回來,坐船從香港到澳門。船經過友誼大橋的時候,她站在甲板上。她說她哭了。她說:‘表姐,海上有橋了。從澳門到氹仔只要幾分鐘。我走的時候,要繞一個小時。現在橋把海填滿了。海變小了。’”
她把煙掐滅,菸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垃圾桶是綠色的,上面印著市政廳的標誌,已經褪色了。她拍了拍手,轉身看著我和林惠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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