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路環回來那天晚上，蘇曼瑤煮了一壺普洱茶。
茶很濃，湯色黑得像墨。她端到三樓的桌上，又擺了三隻青花小杯。窗外福隆新街的燈已經暗了，只剩涼茶鋪的霓虹招牌還亮著，紅色的“涼”字一閃一閃。天窗裡能看到星星，比前幾晚更多，也更亮。
蘇曼瑤沒有坐下來。她站在書架前，背對著我們，手放在那排葡萄牙文《聖經》上。很久沒有說話。
“蘇姐姐？”我說。
她轉過身。煤油燈的光照著她的臉，把皺紋照得很深。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像內港的水，表面平靜，底下有暗流。
“有一件事。”她說，“月明不讓我說。她走的時候，讓我發誓。她說：‘表姐，你如果告訴亨仔，他會恨。我不要他恨。’”
“什麼事？”
蘇曼瑤在藤椅上坐下來。她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捧著。杯裡的茶湯映著煤油燈的光，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
“一九九三年十月十四號。她從香港坐船來澳門。那天晚上下著雨。我在家裡聽到敲門聲。開門一看，她站在雨裡，懷裡抱著你。你睡著了。她的左肩在流血。”
林惠欣捂住嘴。我的手心一緊。
“她中了一刀。”蘇曼瑤說，“左肩胛骨下面。傷口很深，肉翻出來，能看到骨頭。她穿著黑色外套，血滲出來，被雨沖淡了。但還在流。她的臉白得像紙，但站得很直。她跟我說：‘曼瑤，幫我養他三天。我辦完事就回來。’”
“誰砍的？”
蘇曼瑤放下茶杯。她從藤椅旁邊的布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火柴劃燃的聲音很響，在安靜的閣樓裡炸開。她深吸一口，煙吐出來，在煤油燈的光裡變成藍色的霧。
“她沒說。她只說了一個字——‘G’。”
“G是誰？”
“我不知道。她不肯說。”蘇曼瑤彈了彈菸灰，“我幫她找了黑市醫生。在下環街後面的一條巷子裡。一個老中醫，以前在鏡湖醫院做外科的，後來因為賭博被開除了。他收了五百葡幣，縫了十七針。沒有麻藥。月明咬著我的胳膊。咬了一個小時。我的胳膊上現在還有疤。”
她捲起左手的袖子。小臂內側，有一圈淺淺的疤痕，牙印的形狀還看得出輪廓。
“縫完針，她坐在我家的地板上，抱著你。你醒了，哭。她餵你奶粉，你喝了，又睡了。她看著你，看了很久。然後跟我說：‘曼瑤，G派人追到屯門了。我不能連累你。我今晚就走。’”
“我說：‘你受傷了。’她說：‘傷在肩上，不在腿上。我能走。’我說：‘你去哪裡？’她說：‘不知道。先離開澳門。去別的地方。’”
蘇曼瑤把煙掐滅。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都是今晚抽的。她看著那些菸頭，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我把自己攢的葡幣全部塞給她。三千多塊。是我那時候全部的積蓄。她不要。我說：‘你抱著孩子，沒錢怎麼活？’她拿了一半。一千五。她說：‘另一半你留著。萬一我出事，你幫我養他。’她把那句話說得很輕。但我聽得出來，她不是在開玩笑。”
“她什麼時候走的？”
“天亮之前。”蘇曼瑤說，“凌晨四點多。雨停了。她抱著你，從後門走的。後門對著內港。有一艘漁船在等她。船老大是個疍家老人，姓周，跟她媽認識。她抱著你上了船。船開了，往香港方向去。她沒有回頭。”
“她去了香港？”
“她本來要去香港。但她後來沒有。船到一半，她在海上停了。她跟周叔說：‘我不去香港了。G知道我住深水埗。我去等於送死。’周叔問她去哪裡。她說：‘往南。往遠的地方。’”
“周叔把她送到了哪裡？”
“澳門以南。”蘇曼瑤說，“一座小島。在萬山群島。島名她沒說。她說那裡只有幾十戶漁民。沒有電話，沒有郵局。她住了三個月。傷口好了之後，她把你送了回來。”
“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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