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在信裡寫：‘曼瑤，我看到他了。他老了。頭髮白了。但他走路還是那樣。腳後跟先著地。我坐在咖啡館裡哭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也有太太。他也有家。他追了我一輩子，其實他自己也在逃。’”
“之後呢？”
“之後她再也沒有提過G。她繼續走。從里斯本到摩洛哥。從摩洛哥到——”蘇曼瑤沒有說完。她掐滅煙，看著天窗。月光從那裡落下來，照亮了她眼角的一滴淚。很慢，很慢，順著皺紋的溝壑往下滑。
“亨仔。”她的聲音很輕，“你知道月明為什麼走了一輩子嗎？”
“因為她在逃。”
“不只是逃。”蘇曼瑤說，“她在走。G追了她一輩子。但她不只是被追的人。她也在追。她追她爸。追她媽。追你。追她自己。她在里斯本找到她爸，但爸已經走了。在摩洛哥找到多拉，但多拉眼睛瞎了。她追了一輩子，什麼都沒追到。但她沒有停。因為停下來，G就追上來了。停下來，她就得面對——面對她把你送走的那一天。”
“她後悔嗎？”
蘇曼瑤看著我。煤油燈的光在她眼睛裡跳，像兩顆小小的星星。“她跟我說過。她說：‘表姐，我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是把亨仔送到你那裡。做過最錯的事，也是把亨仔送到你那裡。對，是因為他安全了。錯，是因為我每天都在想他。我走遍全世界，其實只是在走一條路——從榮記到鐵皮屋的路。那條路我來回走了無數次。但每一次走到榮記門口，我都不敢進去。因為我沒有把亨仔接走。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永遠在門口的人。’”
我從胸口掏出銅鏈。銅牌在煤油燈下反著暖光。“她把這個留給我。她走的時候，是不是也留了別的東西給您？”
蘇曼瑤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她從第二排的《聖經》後面抽出一個信封。信封上沒有字，但很厚。她遞給我。
“她一九九三年走的時候，讓我替她保管。她說：‘如果亨仔長大了，如果他想知道自己的媽媽，就把這個給他。’”
我拆開信封。裡面是照片。一共十二張。黑白照片，正方形，每張背面都有字。第一張——一個女人，站在地下通道里，舉著相機。側影。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勾勒出她的輪廓。背面的字：“林美儀，赤柱地下通道，1992。G第一次出現。”
第二張——同樣的女人。這次她轉過頭來了。臉看不清，被相機擋住了。但能看到她的馬尾辮。背面的字：“她拍到了G的臉。G發現了。”
第三張——模糊的照片。一個男人的側影，穿黑色外套。背面的字：“G。屯門。1992。”
第四張到第十一張——都是街景。旺角、油麻地、深水埗、赤柱。每張背面都有日期和地點。第十二張——是月明抱著嬰兒。在赤柱地下通道。她看著鏡頭。她在笑。但眼角有淚。背面的字：“亨仔，三個月。林美儀拍的。她拍完這張照片，就把你託付給我了。”
我翻到最後一張的背面。最下面有一行極小的字，是月明後來加的：“美儀走了。1992年12月。急性肺炎。亨仔，你媽媽是攝影師。她拍下了G的臉。G不知道。她把你和這些照片託付給我。她說：‘讓亨仔知道他媽媽是什麼人。’她沒有說‘不要告訴亨仔爸爸’。她說了‘讓亨仔知道’。”
我翻到信封的背面。上面有月明的字。寫著：“曼瑤，如果有一天亨仔來了，把這些照片給他。不要全部給。給一張。讓他自己去找其餘的。他會找的。他像他媽媽。”
“所以您只給了我一張？”我問。
“對。”蘇曼瑤說，“你拿到的那張，是你在路環山頂找到的。林美儀抱著你那張的影印件。原件在這裡。其餘的十張。在里斯本。Rua dos Fanqueiros 22。多拉手裡。月明二〇〇五年放進去的。她說：‘讓他自己去找。他找到了，就等於找到了他媽媽。’”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銅鏈貼著心口，銅牌上的經緯度硌著皮膚。22°12‘N， 113°33’E。路環。疊石塘山。山頂那棵榕樹。樹下的鐵盒。鐵盒裡的信。信裡說——原件，你已拿到了。
“蘇姐姐。”我說。
“嗯。”
“月明走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蘇曼瑤把煙掐滅。她站起來，走到天窗下面。月光落在她灰色棉麻襯衫上，把她整個人浸成銀白色。她抬頭看天窗，看了很久。
“她說——”蘇曼瑤的聲音從月光裡傳來，“‘表姐，等我走完這條路。等我從澳門出發，繞地球一圈，再回到澳門。那時候我就回來了。’”
“但她沒有回來。”
“她回來了。”蘇曼瑤轉過身，看著我和林惠欣。“她二〇二〇年回來了。在鏡湖醫院。你那天去看她的時候，她跟我說：‘表姐，我走完了。從榮記出發，繞了一圈，回到榮記。二十分鐘的路，我走了二十七年。現在我回來了。’”
她走到藤椅前，坐下來。柺杖靠在扶手邊。她看著桌上的青花小杯，茶已經涼了。杯底的茶葉沉在下面，一片一片的，像沉在海底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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