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我們在新馬路坐上了去路環的巴士。
巴士是綠色的，很舊了，座椅上的皮面裂開，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蘇曼瑤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柺杖橫放在膝蓋上。林惠欣坐在她旁邊，我坐在過道另一邊。車上人不多，前面是一對母女，小女孩手裡攥著一個氣球，紅色的，上面印著卡通兔子。氣球在顛簸中晃來晃去，小女孩一直笑。
巴士穿過氹仔，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低矮的工廠，又從工廠變成綠色的山坡。過了路氹連貫公路，路環島出現在眼前。山不高，但很綠，房子很矮，塗著淡黃和薄荷綠。遠遠能看見海，灰色的，反著天光。
“疊石塘山。”蘇曼瑤指著窗外，“路環最高的地方。其實也不高，一百七十米。但站在上面能看到整個澳門。月明她爸來過。月明也來過。她信裡說，她在山頂坐了一整天，看澳門像看一張地圖。”
巴士在路環市區停下來。我們下車，沿一條小巷往山上走。巷口有一棵榕樹，比福隆新街那棵小，但氣生根一樣垂著，像老人的鬍鬚。巷子很安靜，只有我們的腳步聲。石板路兩旁的房子越來越稀，最後連房子也沒了，只剩下山路。路很窄，水泥路面裂了縫，縫裡長著野草。一邊是山坡，一邊是矮牆。牆外能看到海，還有路環的市區——密密麻麻的鐵皮屋頂，像一片打翻的拼圖。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山路到了盡頭。前面是一片空地，長滿雜草。空地中央有一棵榕樹。
這棵榕樹很大。比福隆新街那棵還大。樹幹要四五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鋪開來，遮住了大半個空地。氣生根從枝幹垂下來，有的已經扎進土裡，長成了新的樹幹。樹蔭很密，陽光只能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出細碎的光斑。
蘇曼瑤在榕樹前停下來。她把手放在樹幹上，手心貼著粗糙的樹皮。“就是這裡。”她說，“疊石塘山。這棵榕樹。若昂當年就是在這棵樹下看的澳門。”
我環顧四周。空地很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遠處能看到澳門半島——新葡京的蓮花頂、旅遊塔的細腰、氹仔的賭場霓虹。還有內港，水面反著光，像一條銀色的帶子。福隆新街看不見，太小了，被樓群遮住了。但我知道它在那裡。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樓裡，有一道紅窗綠瓦的窄街，街口有一棵榕樹，樹下有石桌石凳。榮記的三樓陽臺上晾著一件碎花旗袍。
“她在這裡埋了東西。”蘇曼瑤說，“月明走之前跟我說過。她說如果有一天亨仔來了，就帶他來疊石塘山，在榕樹下找。”
我蹲下來。榕樹根很粗，盤根錯節，從地面鼓起來，像一隻只攥緊的手。樹根之間的泥土很乾，長著雜草。我用手撥開草，露出底下的土。土是深褐色的，很鬆。我用樹枝挖了幾下，碰到硬的東西。
是一個鐵皮餅乾盒。
盒子不大，長方形，印著丹麥曲奇的圖案，藍色的，已經生鏽了。鐵皮上有很多小洞，泥土從洞裡鑽進去，把盒子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我把它從土裡拿出來，很沉。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晃，發出輕微的“咕咚”聲。
林惠欣遞過來一張紙巾。我擦掉盒子表面的泥。盒蓋鏽得很緊，用手掰不開。蘇曼瑤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讓我撬。我沿著盒蓋邊緣慢慢撬了一圈，蓋子鬆了，發出“咔”的一聲，一股陳年的土腥味從裡面湧出來。
盒子裡有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收件人寫著“亨仔”，字跡是月明的，但不是後來那種圓潤的筆跡，是更早的，更用力的，有些地方戳破了紙面。信封沒有封口，我抽出信紙。薄薄的一張，折了三折。
第二樣是一張照片。彩色的，已經褪成淡粉色。照片上是月明，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她站在一個地下通道里，背後是灰白色的瓷磚牆，牆上貼著廣告海報，字跡模糊。月明穿著一件紅色毛衣，頭髮很長，紮成馬尾，手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裹在白色襁褓裡，只露出一張臉。臉皺皺的，閉著眼，在睡覺。
月明在笑。笑得很用力，嘴唇抿著，眼睛彎著，但眼角有淚。淚痕在照片上留下兩道淺色的痕跡，像是被誰用手指擦過。
第三樣是一個小布袋。布是紅色的，棉布，縫得很粗糙。我開啟，裡面是一小撮沙子，灰白色的，很細。布袋上縫著一張紙條，寫著：“路環，黑沙海灘。1993.10.14。他第一次看海。”
蘇曼瑤湊過來看。“十月十四號。”她說，“她走的前一天。她抱著你去了黑沙海灘。然後爬上山，把盒子埋在這裡。”
我展開信紙。月明的字在陽光下很清晰，每一筆都寫得很慢，很重。信的開頭沒有稱呼，直接寫的：
“亨仔，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姨姨沒能成功。”
“一九九三年十月十四號，我在路環疊石塘山的榕樹下寫這封信。你在我懷裡睡覺。我們今天去了黑沙海灘，你的腳丫子碰到海水的時候哭了，但哭了之後又笑了。你不知道那是海，你才三個月大。但你的腳丫子認識海，因為你的外婆是疍家女，你的血管裡流著海。”
“亨仔，姨姨明天要帶你去澳門。從香港坐船去。你爸媽在鬧離婚，天天打架。昨天晚上我抱著你躲在廚房裡，你媽摔了一個碗，碎片飛過來劃破了我的胳膊。你爸在客廳裡砸東西。你在我懷裡哭。我抱著你，跟你說：‘亨仔不哭，姨姨帶你去一個不吵架的地方。’”
“但是姨姨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你爸如果發現了，可能會報警。姨姨不怕坐牢，姨姨怕的是不能把你帶到安全的地方。所以姨姨寫了這封信，埋在這裡。如果姨姨被抓了，如果你被送回你爸媽身邊，如果你長大了，有一天覺得這個世界很糟糕，覺得沒有人愛你——你就來疊石塘山，在榕樹下找到這個盒子。”
“亨仔，你不是沒有人愛。姨姨愛你。姨姨從你出生那天就愛你。姨姨在香港沒有什麼東西，沒有房子，沒有錢，沒有結婚。但姨姨有你。你是姨姨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姨姨把你從你爸媽身邊抱走，不是想偷你，是想讓你知道，世界上有不用吵架的地方。那個地方叫澳門。”
“如果姨姨成功了，我們就在澳門住下來。如果姨姨失敗了，這封信就是姨姨留給你的話。你十八歲的時候，如果有人把這封信給你，你就知道，曾經有一個女人，為了讓你不哭，抱著你跑了一千公里。”
“亨仔，媽媽在赤柱地下通道拍的那些照片，影印件在里斯本Rua dos Fanqueiros 22。原件，你已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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