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底那片柞木林靜得不太正常,連鳥叫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枯樹梢的嗚嗚聲灌進耳朵。他把目光一寸一寸地從林間的灌木叢和樹幹之間掃過去,那些被拱翻的樹根和被蹭掉皮的老柞樹在暗沉的光線裡一截一截地露著白茬,新鮮得很,但就是看不見那頭豬的影子。
趙鐵軍沒著急。他把腦袋側了側,用眼角的餘光掃著林間的空隙。野豬的體型雖然不小,但它在靜止的時候能跟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尤其是剛打完滾的泥巴幹了之後,那層灰撲撲的泥殼跟柞樹皮的顏色幾乎分不出來,趴在樹根底下不仔細看根本瞧不見。
黑風趴在他旁邊,尾巴貼地,前爪交疊,但耳朵一直在動。它的耳尖朝前轉了一下又朝側邊轉了一下,頻率比之前快了一倍,像在接收什麼時有時無的訊號。趙鐵軍注意到黑風的鼻尖每隔幾息就抬起來朝空中抽動一下,抽動的幅度比剛才更大了。這說明氣味的濃度在波動,風在豬和他們之間斷斷續續地吹,有時候氣流把氣味送來,有時候又帶偏了,說明豬在移動,距離忽遠忽近。
趙鐵軍把手搭在黑風的脊背上,感受毛底下那層肌肉的緊張度。狗的身體繃著但沒有發抖,也沒有急著要衝下去的意思,它在等趙鐵軍的指令,同時把自己的判斷透過耳朵和脊背的姿態傳遞給他。
聞著了?趙鐵軍用氣聲問了一句。
黑風的耳朵朝後轉了一下,尾巴尖輕掃地面。趙鐵軍把這句話翻譯出來——聞著了,但距離還遠,方向在變,豬在走著。
他從坡頂上慢慢縮回去,退到坡脊後面的背風處蹲下來,把土銃靠在腿邊,從揹簍裡摸出半塊餅條咬了一口嚼著。黑風也從坡頂退下來蹲在他旁邊,仰頭看著他嚼餅子,尾巴尖晃了一下。趙鐵軍掰了一小塊餅條扔給它,黑風叼住吃了,繼續蹲著等他。
趙鐵軍一邊嚼餅條一邊重新確認了一下風況。風從西北偏西方向持續吹過來,不算大,但穩定。野豬在他們前方的西北方向活動,他們現在處在下風位,氣味被風從豬那邊吹過來,他們能聞到豬但豬聞不到他們,這是最好的追蹤位置,只要不發出太大動靜繞到上風方向去,豬就不會發現他們的存在。
吃了半塊餅子喝了口水,趙鐵軍拍拍黑風的腦袋站起來。他繞了個彎,從坡頂側面的一個位置重新探到坡沿兒,換了個角度往下看。這片坡地的地形像一個淺碟子,他們趴的坡頂是碟子邊沿,下面的柞木林是碟子底。趙鐵軍換到碟子邊沿的另一個位置之後,視野開闊了不少,能看到更遠的一些林子間隙。他掃了幾眼,目光在林子深處一棵被蹭掉大片樹皮的老柞樹旁邊停了一下。那棵樹底下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脊背朝外趴著,背上的泥殼跟樹皮融在一起,不仔細看就會當成一塊凸起的樹根。
豬。趴著呢。距離至少還有七八十步,隔著密密匝匝的灌木叢和枯藤,枝椏擋著視線看不清全貌,只看見一截脊背的輪廓在樹根旁邊微微起伏,拱形的大腦袋埋在身側,像是在打盹或者消化食。
趙鐵軍縮回坡沿後面。他判斷了一下:豬在停歇位置,方向偏西北,距離七八十步,中間隔著至少三層灌木叢和一片枯草灘,直接摸過去動靜太大,豬的位置雖然不是最理想,但也不是沒法打。問題在於距離——七八十步用土銃打野豬,鐵砂飛到那個距離散佈面已經快有簸箕那麼大了,殺傷力降到只有原來的一半不到,打在軀幹上跟撓癢癢差不多。除非運氣爆棚正正好好灌進耳根後面,否則這一槍打過去充其量給豬添個記號。
不是現在。得等豬自己往這個方向走一截,把距離縮到四十步以內,那個距離鐵砂散佈面收緊到臉盆大小,打耳根的準頭能提高好幾倍。
趙鐵軍把土銃靠回背後,示意黑風撤。一人一狗從坡沿退下來,沿著坡脊繞了一個大彎,橫向移動了大約一百步,換到了豬的斜側方位重新趴下。這個位置離豬更近了一些,中間隔的灌木叢少了一層,透過樹縫能更清晰地看見那團趴在樹根底下的黑影。豬的耳朵偶爾動一下,甩一甩,打出一個響鼻又安靜下來。
趙鐵軍趴下來伏著不動了。風仍然從他們的方向吹向豬的上風位,氣味被風速持續帶過去。黑風重新把前爪交疊好趴下了,耳朵朝前豎著,姿態比剛才鬆弛了三分,因為距離在縮短,追蹤的壓力在減小。趙鐵軍把手搭在狗背上,把呼吸重新調整到最淺的節奏,開始等。
等豬翻身站起來,等它朝這個方向走幾步,把距離縮到四十步以內。
風持續地吹著,樹梢上的枯葉沙沙響。趙鐵軍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團黑影,等著它動。他前世在邊境執行潛伏任務時,最長的一次在泥坑裡趴了六個小時一動不動,身體靜止到極限的時候連螞蟻爬過手背都能數出螞蟻有幾條腿。眼下這點時間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只是初春的地面還帶著凍了一冬的寒氣,隔著棉褲都能感覺到膝蓋底下冰涼涼的,又溼又冷往骨頭縫裡鑽。
黑風的脊背忽然緊了一下。趙鐵軍的目光從豬身上收回來,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往身後斜後方掃了一眼。一條狍子正從他們側後方的林子裡鑽出來,四蹄輕快地踏過雪地,走到一棵椴樹底下仰頭啃了一口樹皮上的嫩芽。狍子離他們不到四十步,隔著一叢灌木,它沒看見人和狗,但趙鐵軍能看清它耳朵上那一小撮白毛在風裡抖。
黑風的尾巴夾了一下,嘴裡的牙微微齜出來一線。趙鐵軍伸手按在它後頸上,力道不重但穩住了。黑風齜著的牙收回去,尾巴放平了,但眼睛還盯著那頭狍子。趙鐵軍沒理那狍子,狍子肉雖然也值錢,但今天的目標是豬。況且狍子不是野豬,它警覺性更高,又處在他們和野豬之間,萬一驚動了狍子跑起來,狍子躥出去的動靜一準會把野豬也驚著。
狍子啃了幾口樹皮,耳朵轉了轉,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它抬頭四下看了看,後腿彈了一下,轉身就往林子深處躥了,四蹄踩在枯葉上發出一串急促的碎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