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抬著豬走過最後一道山樑的時候，黑熊溝屯的房頂已經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了。屯子東頭那棵老榆樹的樹冠在晨光裡顯出了清晰的輪廓，幾家灶房的煙囪正冒著白煙，是早起做飯的人家。趙鐵軍和王建軍歇了最後一口氣，把豬重新抬起來，邁上了通往屯子口的那條土路。
屯子口有幾個老頭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石頭上坐著一個拄著柺棍的，旁邊蹲兩個叼旱菸袋的，三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誰家今年開春能多分幾壟地。拄柺棍的先看見的——他眯著眼瞅了一會兒遠處土路上走過來的兩個人影，先看見王建軍的瘦高個兒，又看見兩個人中間抬著的那個黑乎乎的大坨子，柺棍往地上一頓，猛地站起來了。
那是不是趙萬山家那小子？背上扛的啥玩意兒？
蹲著的兩個老頭也站起來張望。一個眯著眼看了半天，菸袋鍋子從嘴裡掉出來砸在膝蓋上，手忙腳亂接住的時候已經認出那是野豬了：我的娘嘞！是豬！野豬！你瞅見那獠牙沒有？！
拄柺棍的嗓門大，這一嗓子嚎出去，屯子口這半邊的人全聽見了。先是牆根下坐著擇菜的幾個婦女站起來探頭，然後是旁邊院裡餵雞的大嬸挎著筐子跑出來，緊跟著幾個半大小子跟兔子似的躥過來，光著腳丫子跑在還沒化乾淨的泥地上踩得啪嗒啪嗒響。有個四五歲的小丫頭抱著她媽的腿不撒手，小腦袋從她媽腿後面探出來，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含著手指頭含糊不清地問黑黑的那個是啥。
趙鐵軍和王建軍抬著豬走到屯子口那顆老榆樹底下的時候，兩個人身後已經跟了十來號人。老頭老太太、抱著孩子的婦女、光著腳丫子亂跑的小孩、挎著菜筐子的、拎著水桶的，呼啦啦跟了一串，把屯子口那條土路兩邊站得滿滿當當。小孩們蹦著跳著往前湊，被大人拽著後脖領子拽回來，但眼睛一個個都粘在豬腦袋那兩顆支稜出來的獠牙上拔不下來了。
我的老天爺！劉嬸子頭一個叫出來，挎著的菜筐子歪到一邊差點翻了，這豬得多大？我瞅著比咱屯老孫家養的那頭種豬還大一圈！
你瞅那脊背，她旁邊一個蹲著擇菜的老太太接話，那膘，起碼三指厚。這豬少說三百斤往上。
三百斤？我瞅著得奔四百斤去了！
拄柺棍的老頭跟到近前，彎著腰湊近了看豬腦袋，柺棍尖戳著地穩住身子，他伸出乾枯的手指頭摸了摸豬嘴角翻出來的那顆完整獠牙的根部，嘴裡：這顆牙根都黃透了，皮子貨，少說五六年的大炮卵子。好些年沒見過這麼大的了。他又抬頭看著趙鐵軍，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萬山家小子，你一個人打的？
趙鐵軍抬著豬沒停步，衝老頭點了一下頭，三大爺好。
好好好！三大爺拄著柺棍跟在旁邊走，你爹打了半輩子獵我就沒見他打過這麼大的！你這小子行，比你爹強！
旁邊有人接話：可別當著萬山面說，那老頭倔著呢。
我說的是實話！
趙鐵軍和王建軍抬著豬走過屯子中間的土路，兩邊的院門口探出越來越多的腦袋。一個穿靛藍棉襖的中年男人從自家院裡出來，手裡拎著一把柴刀，看見豬愣了一下：喲！這是哪來的？旁邊有人回他：趙鐵軍打的！昨兒個進的山，今早扛回來的！那人拎著柴刀跟了半截路，邊走邊看豬肚子上的刀口，又抬頭看趙鐵軍臉上的汗，沒說啥，但跟著走了一路。
走到接近趙鐵軍家院門口的時候，人群裡擠出來一個人。那人四十來歲，一張長臉，下巴上一顆黑痣，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灰布棉襖，腰上挎著一杆半截的旱菸袋。他站在路中間，眯著眼盯著豬看了一會兒，嘴裡了一聲。
喲，鐵軍啊，這豬哪來的？
趙鐵軍腳步沒停，抬著豬從他旁邊過去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陳麻子，屯子裡出了名的二流子，偷雞摸狗耍賴皮什麼都幹，上輩子趙鐵軍跟他沒少結樑子。
山裡打的。
陳麻子跟在旁邊走，嗓門故意抬高了半截，讓周圍的人都聽見，我咋聽說昨兒個後晌有人聽見槍響了，那豬該不會是打別人圍子裡趕出來的吧？
周圍安靜了一瞬。王建軍在後頭馬上接了一句：麻子叔您這話說的，誰家圍子裡能圍住三百斤的野豬？您圍一個我看看。
周圍哄地一下笑了。趙鐵軍也笑了一下，沒停步，邊走邊說：麻子叔您要是想要，明兒我給您也打一頭？我打豬有準頭，保證不往人身上招呼。
陳麻子的臉一下青了。上個月他跟人打架被人揍了一頓的事全屯子都知道，趙鐵軍這句不往人身上招呼正好戳在他疤上。他張了張嘴想還嘴，旁邊一個老頭衝他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人家打頭豬不容易，你在這兒扯什麼犢子。
陳麻子哼了一聲，縮回人群裡去了，一雙眼睛還在豬身上滴溜溜轉了兩圈，揹著手走了。趙鐵軍餘光掃了一眼他的背影，心裡記了一筆，但沒多搭理。
黑風在前面已經躥到趙家院門口了。它在柵欄門外蹲著，尾巴翹得高高的，衝著院裡叫了一聲。灶房的門一開，趙母探出頭來，看見黑風蹲在門口先愣了一瞬，然後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往屯子路上一看——趙鐵軍和王建軍抬著一個黑乎乎的大坨子正往這邊走，那坨子比她見過的最大的家豬還粗一圈，兩條獠牙從腦袋側面支稜出來，在晨光裡反著黃光。
趙母手裡的鍋鏟一聲掉在門檻上。她三步並兩步從灶房跑出來，跑到院門口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柵欄門站穩了，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頭豬。軍子！她的嗓門比平時高了不知道多少度，軍子你真打回來了？！
趙鐵軍把豬抬進院子，和王建軍一起輕輕放在院牆根底下鋪好的乾草上。放下豬的時候他的肩膀像卸了一座山似的往下一沉，胳膊抖了兩下才穩住。王建軍更是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棉襖都汗透了，肩膀上的袖子磨破了一塊，大口大口喘著氣。
趙母已經衝過來了。她圍著豬轉了四五圈，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手指頭在豬肚子那道刀口上面晃了晃又縮回去，嗓門就沒低下來過：我的老天爺！這豬有三百斤？不止！我看四百斤都有！你爹打了一輩子獵，最好的那次打的也就二百斤出頭！軍子你咋打的？拿彈弓打的？！你跟我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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