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蒜在牆角蹲了半個多月,灶房裡的醋味兒還沒散乾淨,又換了一股新的氣息。臘月二十三那天早上趙鐵軍推開灶房門的時候,灶臺上已經擺了兩包用粗紙裹著的糖瓜。糖瓜是新從供銷社買的,粗紙包著硬邦邦的圓塊,隔著紙面能聞見一股子麥芽糖被火熬透後又晾乾了的焦甜氣。趙母正蹲在灶臺邊把舊灶王像揭下來,手指在舊畫像的邊角處小心地揭開,畫像被去年的煙火燻得泛了黃,邊角處還沾著一層薄薄的油灰。
趙鐵軍蹲在灶臺邊伸手碰了一下糖瓜包的邊角,粗紙被他指尖的力道壓出了一道淺溝,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趙母正在揭舊畫像的動作,沒有開口,手從糖瓜包邊沿收回來擱在膝蓋上。趙母把舊像完全揭下來之後疊了兩折擱在灶臺角上,又從櫃子頂上取出一卷新畫像。畫像用舊報紙卷著,趙母解開紙卷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怕折了畫像的邊角。
趙鐵軍站起來,接過趙母手裡的畫像,展開來看了看。新像比舊像畫得精細一些,灶王爺和灶王奶奶並排坐著,前面擺著一桌供品,像是剛收過一季年成還沒散盡的熱乎氣。他踩上矮凳把舊像的位置清理乾淨了,用手掌抹平了牆面的浮灰,然後揭下新像背面的紅紙,把畫像對準牆面的老位置按上去,用手掌從中心向四周抹平了。趙母在下面抬頭看著,等他貼好了才開口:“灶王爺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她說著從灶臺上端了一碟糖瓜過來,擱在灶王爺像前面的小供臺上。
趙鐵軍從矮凳上下來的時候手指頭還沾著一點畫像背面的漿糊,他蹲回灶臺邊在乾布上蹭了蹭手指,目光落在供臺上那碟糖瓜上。糖瓜是麥芽糖和黃米麵熬出來的,切成扁圓的塊狀,表面還印著模子壓出來的花紋,被灶臺邊的餘溫燻得表面微微發軟。他伸手捏了一塊,糖瓜在手指間微微發黏,表面那層硬殼在他指腹的溫度下開始軟化。
他剛把糖瓜送到嘴邊咬了一小口,炕沿那邊傳來一陣被褥翻動的聲響。趙大山正從被褥堆裡坐起來,小臉還帶著剛睡醒的潮紅,眼睛已經盯住了趙鐵軍手裡的糖瓜。趙鐵軍嘴裡嚼著糖瓜,低頭看了趙大山一眼,見孩子正盯著自己的嘴,又看了看自己手裡剩下的大半塊糖瓜。
他彎腰掰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小塊糖瓜,塞進趙大山嘴裡:“別讓你奶奶看見。”
趙大山的嘴被那塊糖瓜撐得鼓起來一小塊,嚼了兩下就化了,麥芽糖在舌尖上化開的味道讓他整張小臉都舒展了一瞬。他嚥下去之後又抬頭看著趙鐵軍手裡的糖瓜,張嘴露出了剛冒出來的小米牙。趙鐵軍剛要把剩下那半塊也掰給他,身後傳來趙母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灶房裡三個人都能聽見:“我看見了。”
趙鐵軍握著剩下那半塊糖瓜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來。他在灶臺邊蹲著沒有動,背後趙母也沒有再補一句,只是把灶臺上剩下的糖瓜又端起來往供臺邊沿推了推,然後把舊畫像疊好收進灶膛裡燒了。火苗舔著紙面邊緣的時候趙萬山正好從裡屋出來,端著半碗熱水站在門檻邊,把剛才那副場景從頭到尾看了個完整。他看完了也沒有出聲,只是端著碗慢慢喝了一口熱水,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壓著一聲沒來得及收住的輕咳,又喝了一口才把碗放下。喝完水他端著碗轉身回了裡屋,門簾子在他身後輕輕晃了兩下,隔著那道簾子還能聽到他在裡屋壓著嗓子的笑聲,像是剛才那聲咳嗽的餘韻還沒有完全落定。
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那半塊糖瓜塞進自己嘴裡嚼了,站起來走到供臺前面,學著趙母剛才的樣子,在灶王爺像前面端端正正地蹲下來磕了三個頭。磕完了他蹲在那兒想了想,抬頭看了一眼畫像上並排坐著的灶王爺和灶王奶奶,側著頭開口說了一句:“媽,灶王爺要是真顯靈,讓他保佑咱家明年再打幾頭熊。”
趙母正蹲在灶臺邊清理舊的灶灰,聞言抬起頭來,手伸過來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油嘴滑舌的,灶王爺聽了也不理你。”趙鐵軍被她拍了後腦勺也沒有躲,蹲在那兒看著畫像上的顏料在灶膛餘火的映照下泛起一層溫潤的底色,像是剛被貼上去的紙面正在慢慢地滲進牆皮的紋理裡。
供臺上的糖瓜被燭臺的熱氣燻得表面軟了一層,麥芽糖的焦甜氣從碟子邊緣緩緩滲出來,在灶房溼熱的空氣裡和柴火煙氣混在一起。趙鐵軍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蹲下來洗了把手,院子裡的雪還沒化完,屋簷上的冰溜子正在日光裡往外滲水,水珠子沿著冰尖的弧度一滴一滴落進牆根底下的泥地裡,在凍土表面砸出一排深淺不一的溼窩。黑風和黑雲都趴在屋簷底下,黑風的下巴擱在前爪上,黑雲蹲在它旁邊,耳朵朝著灶房的方向微微轉著。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搓著手上的水珠,灶房門口傳來趙母往裡屋搬東西的腳步聲和趙大山在炕沿邊發出的含混短促的聲響,像是剛吃完糖瓜的餘味還沒有完全散乾淨,嘴角還掛著那點甜,在屋裡來回地咂摸著,等著下一道年味從鍋裡或窗外滲進來。趙鐵軍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看了一眼供臺的方向。灶王像旁邊的燭臺已經被點燃了,火苗在畫像側面投下一道柔和的影子,沿著畫像邊緣的線條緩緩地晃著。院子裡的冰溜子還在往下滴水,在水珠的落點處,積雪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出新的凹陷,像是每一滴都在為下一場更完整的熱鬧騰出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