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天一天比一天熱,院子裡的老榆樹葉子密得透不過光,黑風趴在樹蔭底下吐著舌頭喘氣,尾巴一掃一掃地趕著飛過來的蚊蟲。趙鐵軍從後院的菜地裡拔了一把小蔥回來,蹲在井臺邊洗著,水珠子濺在黑風臉上,它也不躲,只是耳朵動了動,把腦袋換了個方向擱著。
趙鐵軍洗完蔥站起來,把蔥甩了甩水擱在灶臺邊上,轉身去櫃子裡翻那塊野豬肉。肋條肉還剩大半塊,肥膘厚實,白花花地凝著,上回鹽抹過一層,表面已經醃透了。他切了約莫二斤下來,剩下那塊重新用鹽搓了,用幹玉米皮裹好收進櫃子深處。
他把肉塊冷水下鍋,加了幾片姜、一小截蔥白,大火燒開。水滾了之後浮沫往上翻,趙鐵軍拿大勺撇乾淨,把肉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然後擱在案板上切成約莫半指厚的薄片。肉片切得勻實,肥瘦相間的紋路清晰,瘦肉泛著淺紅色,肥膘白得透亮,切面在案板上碼成整齊的一排。
接下來是酸菜。灶房牆角那隻大酸菜缸的蓋子一掀,一股子沖鼻子的酸香撲出來。趙鐵軍伸手進去撈了兩棵酸菜,菜幫子泡得透亮,菜葉黃澄澄的,漚了整整一個冬天的酸味兒濃得能讓人咽口水。他把酸菜在清水裡過了一遍,攥幹了水,擱在案板上切成細絲,刀落下去響著,聲音密實又有節奏。
切完酸菜,趙鐵軍把鐵鍋刷乾淨燒熱了,舀了一勺豬油進去。豬油在熱鍋裡化開,冒起細細的白煙,他把切好的酸菜絲倒進去翻炒。酸菜入了熱油一聲響,白氣騰起來裹著酸香和油脂的醇厚味兒,在灶房裡瀰漫開來。趙鐵軍翻炒了幾分鐘,等酸菜表面微微發乾、油光冒出來的時候,加了兩瓢水進去,又丟了幾片老薑和兩個幹辣椒,蓋上鍋蓋燒開了,然後把切好的五花肉片碼在酸菜上面,一片挨著一片,碼了滿滿一層,肉片浸在酸菜湯裡微微起伏著。
鍋蓋重新蓋上,灶膛裡的火從旺火調成了小火。鍋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響著,肉片被酸菜湯慢慢煨著,油脂一點點滲出來融進湯裡,湯麵開始泛起一層金黃色的油花。趙鐵軍蹲在灶臺邊守著火候,時不時掀開鍋蓋看一眼,用大勺把湯澆在肉片上面,讓每一片肉都能均勻受熱。
黑風不知什麼時候從院子裡的樹蔭底下挪到了灶房門口,趴在門檻外面,鼻頭朝著灶臺方向一抽一抽的。它的耳朵豎著,尾巴尖一下一下掃著地面,眼睛半眯著,像是被灶房裡那股子越來越濃的香味燻得有點犯迷糊。趙鐵軍掀鍋蓋的時候白氣湧出來,黑風的鼻頭跟著那團白氣的方向轉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又壓回去了。
燉了快一個鐘頭,鍋裡的肉已經燉得軟爛了,肥膘近乎透明,瘦肉用筷子一戳就離骨。酸菜被肉湯煨透了,顏色從黃澄澄變成了暗金色,湯麵上一層厚厚的油花亮晶晶的。趙鐵軍從灶臺邊上的盆裡拿出前一天灌好的血腸——豬血混了蕎麥麵和碎肉灌進翻洗乾淨的腸衣裡,煮過之後晾著,這會兒已經凝得結實了。他拿刀把血腸切成厚片,一片一片碼進鍋裡的肉片旁邊,沒蓋鍋蓋,讓血腸在湯麵上滾了幾滾。
香味從灶房的門窗縫裡往外鑽,院子裡開始有人探頭了。
最先來的是隔壁劉嬸子。她端著一隻粗瓷碗站在院門口,隔著院牆朝灶房裡喊了一聲:鐵軍!燉啥呢?咋這麼香?
趙鐵軍推開灶房門探出半個身子,看見劉嬸子端著碗站在門口,碗底還墊著一塊乾布,顯然是專門端著碗來的。他笑了一聲:嬸子進來,酸菜燉白肉,剛好能吃了。
劉嬸子端著碗進了灶房,掀開鍋蓋一看,白氣裹著濃香撲了一臉,她深吸了一口氣:哎呀媽呀,這肉燉得……你這手藝比你娘還強!給我盛一碗,我回去就著餅子吃!趙鐵軍給她盛了滿滿一碗,肉片碼在上面,酸菜堆在底下,又澆了半勺湯。
劉嬸子端著碗剛走,院門口又來了人。孫老四家的媳婦端著一隻豁了口的搪瓷盆,站在院門口朝裡張望,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半大小子,大的五六歲,小的三四歲,光著腳丫子踩在泥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灶房門口冒出來的白氣。
趙鐵軍看見了,衝他們招了招手:進來進來,今天肉管夠。
那倆小子一溜煙躥進了灶房,孫老四媳婦端著搪瓷盆跟在後面,嘴裡還客氣著:鐵軍你這多不好意思……話沒說完,小兒子已經扒著灶臺踮腳往鍋裡看了,大兒子站在旁邊舔嘴唇,眼睛都不帶眨的。趙鐵軍給他們各夾了兩片肉,又撈了一筷子酸菜,倆小子端著碗蹲在灶房門口就開吃了,燙得直吸溜也不停。
一會兒工夫,院子裡站了七八個人,大人端著盆,小孩端著碗,有站著吃的有蹲著吃的,院子裡頭一片碗筷碰撞的細碎響動。趙鐵軍站在鍋臺邊不停地給人盛,手沒閒過,嘴裡還招呼著:別客氣,都嚐嚐!這鍋肉夠吃!
趙母從裡屋出來的時候,灶臺上那鍋肉已經下去了大半,院子裡蹲了一圈端著碗的人。趙母看著這陣勢,拍了一下大腿,嘴裡罵了一句敗家玩意兒,一鍋肉全分沒了,但罵的時候眼角的褶子全擠在一塊,嘴角繃都繃不住,轉身去櫃子裡又翻了一摞碗出來擱在灶臺上。
趙萬山從地裡回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熱鬧得像過年了。他扛著鋤頭站在院門口愣了一下,看見自己家院子裡蹲著好幾個端著碗吃飯的人,灶房門口熱氣騰騰的,趙鐵軍在鍋臺邊忙著給人添菜,趙母在灶房門口笑著跟人聊天。趙萬山把鋤頭靠牆根放下,趙鐵軍從鍋裡專門給他留了一碗,肉碼得滿滿當當的,上面蓋著幾片血腸,澆了一勺濃湯,遞到他手裡的時候說了一句:爹,您坐那兒吃,酒葫蘆擱在灶臺上了。
趙萬山端著碗看了兒子一眼,沒說話,走到院子裡的石頭臺子邊坐下,從灶臺上摸過酒葫蘆擰開塞子,喝了一口。劉嬸子蹲在旁邊啃餅子,看見趙萬山喝酒,笑了一聲:趙大哥,你兒子這手藝,你教出來的?
趙萬山嚼了一塊肉,嚥下去之後才開口:他孃的功勞,跟我沒關係。說完又喝了一口酒,把碗裡的肉夾了一塊擱進嘴裡慢慢嚼著。
黑風一直趴在灶房門口沒動。中間有小孩經過它面前的時候手裡端著碗,碗裡的肉香味飄過去,黑風的耳朵轉了轉,尾巴掃了掃地面,但始終沒有站起來湊過去。趙鐵軍在盛肉的間隙往它面前的粗碗裡扔了幾塊骨頭和兩片肉,黑風低頭吃了,舔了舔碗沿,又趴回去了。
天快黑的時候院子裡的人才慢慢散了。最後走的是孫老四家那兩個小子,大的那個端著空碗走到趙鐵軍面前,嘴上的油花還沒擦乾淨,仰著臉說了一句:鐵軍叔,你家燉肉真香。趙鐵軍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下回再燉還叫你來。大兒子笑了一下,拉著弟弟跑了。
灶臺上那鍋肉見了底,酸菜和粉條都被撈乾淨了,只剩鍋底一層金黃色的濃湯。趙母把空碗摞起來端到井臺邊去洗,嘴裡還在唸叨著那鍋肉本來夠吃三天,但聲音裡的笑藏都藏不住。趙萬山坐在石頭臺子上喝完了最後一口酒,把酒葫蘆擱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揹著手往灶房走,走到趙鐵軍身邊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不輕不重,然後繼續走進灶房,把空酒葫蘆掛回了櫃子邊的鉤子上。
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手,水涼絲絲的衝在手指頭上。黑風從灶房門口走過來蹲在他腳邊,尾巴掃了掃他的小腿。灶房裡的油燈亮起來了,把窗紙映成暖黃色,趙母在灶臺邊擦鍋的響動細細密密地傳出來。
趙鐵軍洗完手甩了甩水,站起來。院子裡靜下來了,老榆樹的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長,晚風從樹梢上吹過,帶著灶房裡殘留的酸菜肉香散進夜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