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天剛亮透,三個人在趙鐵軍家院子裡的井臺邊碰頭。趙鐵軍把土銃背在背上,腰間掛著獵刀和火藥葫蘆,口袋裡揣著彈弓和石子。王建軍揹著一隻大揹簍,裡頭裝了乾糧、水囊、一小包鹽、一條麻繩、一把柴刀。林建國空著手,但腰上別了一把短柄斧頭,兩隻手掌心朝上攤開給趙鐵軍看了看,粗大的指節上全是磨出來的厚繭,硬邦邦的,跟石頭一樣。
行了,走吧。趙鐵軍推開院門,黑風已經蹲在門口等著了,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轉著。三個人跟著黑風出了屯子,沿著後山那條獸道一路往西邊的山溝裡走。
進山之後趙鐵軍走在最前面,黑風在他側前方約三步遠的位置探路。王建軍跟在後頭,林建國走在最後。走了大約三四里地,獸道越來越窄,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頭頂的樹冠幾乎把天遮嚴實了。黑風的步子忽然慢了下來,從快走變成了緩步挪動,尾巴從翹著變成了平舉,耳朵朝左前方轉了過去。
趙鐵軍跟著停步,抬手示意後面兩個人也停住。他貓著腰往前摸了幾步,貼著黑風蹲下來,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望過去——前方十幾步遠的一片灌木叢根部,地面上的枯草被什麼東西踩出了一條明顯的小徑,小徑通往灌木叢中間一個半圓形的凹陷處,凹陷入口處的草被壓得貼了地,形成了一個只有兩尺來寬的洞口。
黑風的鼻尖朝那個洞口方向抽動了兩下,耳朵轉了轉,尾巴放平了,整個狗的姿態從發現目標變成了確認目標——它蹲下來,前爪交疊,下巴擱在爪子上,沒有再往前湊。
趙鐵軍從黑風的姿態裡讀懂了資訊:獵物在裡面,但黑風沒叫沒追,說明獵物沒有威脅性,而且離得不遠。他示意王建軍和林建國也蹲下,三個人排成一排,從灌木叢的縫隙裡看向那個洞口方向。
洞口裡先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小腦袋,兩隻尖耳朵立著,鼻尖微微抽動。然後是第二隻小腦袋從旁邊擠出來,兩隻小腦袋擠在一起往外探了探,又被裡面的動靜頂了一下縮回去了。緊接著洞口處出現了一隻更大一些的身影——母狍子的頭從洞口探出來,耳朵朝四面八方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危險,才慢慢從洞裡走出來。
母狍子走出來之後,兩隻小狍子也從洞裡鑽了出來。母狍子低頭用鼻子拱了拱小狍子的背,帶著它們往洞口旁邊一塊平坦的草地上走,邊走邊低頭啃地上的草芽和嫩葉。兩隻小狍子跟在母狍子後面,一蹦一跳的,腿還不太穩當,時不時踩到自己的蹄子絆一下,又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跟上。
趙鐵軍蹲在灌木叢後面沒動,手裡捏著土銃的槍管,但槍口一直朝下。王建軍在側後方壓著嗓子問了一句:鐵軍哥,打哪個?
趙鐵軍沒應聲。他看著那隻母狍子低頭帶著兩隻小崽在草地上吃草的場景,看了一會兒,把土銃的槍口徹底放下來了,擱在膝蓋上。
不打。
王建軍愣了一下:不打?兩隻好打啊,母狍子也不大,一槍就能撂倒,小崽跑不了多遠——
母狍子打死了,兩隻小崽活不過三天。趙鐵軍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裡的意思是把話題堵死了。他偏頭看了王建軍一眼,母狍子肚子裡還有奶,小崽還沒斷奶。你把母的打死了,小崽找不到吃的,餓也餓死了。三頭狍子換一頭,這賬虧得褲衩都沒了。
王建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看了看草地上那三頭狍子——母狍子正低頭啃草,兩隻小崽在它腳邊打著轉,耳朵一抖一抖的。他重新蹲回去,把嘴閉上了。
趙鐵軍又看向旁邊的林建國。林建國蹲在那兒,手裡攥著短柄斧頭的手已經鬆開了,斧頭擱在膝蓋前面。他正看著那三頭狍子,聽見趙鐵軍說不打的時候,點了一下頭。趙鐵軍把林建國那一下點頭看在眼裡,沒多說什麼。
他站起來,衝黑風打了個手勢——驅趕。黑風從蹲姿站起來,沒有叫,而是壓低身子沿著灌木叢的側翼繞了小半圈,從狍子洞口的側後方突然躥了出去,喉嚨裡發出了一聲短促的低吼。
母狍子猛地抬頭,兩隻耳朵刷地豎起,後腿一蹬彈射出去,帶著兩隻小崽頭也不回地往林子深處跑了。兩隻小狍子跑得歪歪扭扭的,跟在母狍子身後一顛一顛地消失在樹叢後面。黑風追出去十幾步就停住了,回頭看趙鐵軍,趙鐵軍朝它招了一下手,黑風轉身跑了回來。
王建軍看著狍子跑走的方向,嘆了口氣:鐵軍哥,那咱們這一趟不白跑了?
不白跑。趙鐵軍已經走到狍子窩洞口旁邊了,彎腰在地上撿了樣東西——兩根狍子角,一大一小,大的那根約有尺把長,分了三叉,根部粗壯,表面磨得光滑發亮;小的一根剛冒頭,嫩黃色的骨茬還沒變硬。這是狍子在換角期脫落的舊角,掉在洞口邊被枯草蓋著,趙鐵軍剛才看見了,這會兒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
狍子角磨刀柄是上好的料子,比木頭硬,比骨頭輕,用起來順手。趙鐵軍把那根大的狍子角遞給林建國,回去削一削能做個刀柄。小的我留著,回頭編東西用。
林建國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握在手心裡試了試分量,又遞回去了:你先留著,我不急著用。
趙鐵軍把兩根狍子角收進揹簍裡,拍了拍手上的灰。三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黑風在前面帶路,步子比來時鬆弛了不少,尾巴偶爾掃一下路邊的草葉。王建軍走在趙鐵軍旁邊,還是有點不踏實,邊走邊問:鐵軍哥,那要是每次都碰上帶崽的不打,咱是不是得空手好多次?
趙鐵軍把揹簍帶子緊了緊,步子沒停:山裡的牲口就跟地裡的莊稼一樣,你得輪茬。年年刨同一塊地,第三年就種不出東西了。你今年把帶崽的母狍子打了,明年這片山就少了好幾頭狍子。後年更少。你只打公的,不打母的,小崽長大了又能生小崽,年年都有得打。
王建軍聽了沒吱聲,走了一段路之後自己嘀咕了一句:有道理……光想著眼前這一口,把後頭的飯都刨了。
林建國在後面接了一句:我爹也是這麼說的,打獵不能打帶崽的,打了虧心。他說完又沉默了。
走到半路,趙鐵軍在一條小溪邊停下來讓三個人喝口水歇歇腳。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把揹簍裡的狍子角拿出來又看了看——大角三叉齊整,小角嫩黃未硬,這趟不算空手。他把狍子角重新收好,站起來拍了拍林建國的肩膀:大哥,你今天表現不錯。我讓黑風驅趕的時候你沒衝上去,等著我發了話才動。
林建國蹲在溪邊用水澆了澆臉,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說的,進山聽你指揮。你說打才打,你說不打就不打,我不多嘴。
王建軍蹲在另一塊石頭上啃幹餅子,腮幫子鼓鼓的,聽見這話灌了一口水嚥下去,嘟囔了一句:我也沒多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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