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在趙鐵軍家住了兩天。第一天趙鐵軍帶著他在屯子後面的山坡上轉了一圈,指了幾處野豬拱過的泥坑和狍子踩出來的獸道給他認。林建國話不多,但趙鐵軍說的每一句他都點頭,走完了回頭自己又原路走了一遍,蹲在那些獸道邊上看了半天。第二天趙鐵軍帶他進了趟淺山,黑風走在前面,林建國跟在後面,趙鐵軍居中。一趟走下來趙鐵軍留意到林建國走路不喘,步子穩當,翻坡過溝的時候腳底下不打滑,揹著趙鐵軍讓他扛的一捆乾柴走了三四里地臉不紅心不跳。
第三天一早林建國回靠山屯了,臨走前蹲在灶房門口喝了碗粥,抹了抹嘴跟趙鐵軍說:“妹夫,你啥時候喊我,我啥時候來。”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邁著步子出了院門,沿著屯子中間的土路一直往靠山屯方向走了。
林建國走了之後,趙鐵軍把王建軍叫了過來。兩兄弟蹲在院子裡的柴火垛旁邊,黑風趴在屋簷底下。趙鐵軍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草梗叼在嘴裡,嚼了兩下,開口說:“班子該搭了。”
王建軍正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聽見這話抬起頭:“算上我,建國哥,你,再算上黑風,四個人?人夠不夠?”
“加上二叔當顧問,不算人頭上,有事請教他。開春秋圍的時候,咱這幾個人夠了。人太多反而雜,分肉的時候也鬧意見。”趙鐵軍把那根草梗換了個嘴角叼著,“我把分工說一下,你聽著。”
王建軍把樹枝往地上一扔,蹲正了。
“我當把頭,帶路、認蹤、開槍,這是把頭的活兒。黑風當頭狗,追蹤鎖位、聞風辨向,它乾的是最要緊的活兒,少它這班子搭不起來。”趙鐵軍朝黑風的方向揚了一下下巴,黑風的耳朵轉了轉,尾巴掃了一下地面,“建國當幫狗,他力氣大、能扛、能圍堵。野豬往哪個方向躥了,他負責堵住後路,攆著不讓它往回跑。你負責後勤——望風、跑腿、背鍋帶糧、收拾獵場。獵打完了你負責把東西裝好揹回來,缺啥短啥你提前備著。”
王建軍聽完了,搓了搓手:“行!那我就是管吃喝拉撒的!”
“對,管吃喝拉撒。”趙鐵軍把草梗從嘴裡拿下來擱在手心裡,“還有分成。班子裡的規矩——把頭四成,幫狗各兩成,後勤一成半。剩下的半成是山神的,打到的頭一口牲口,腸肺供上山,誰也不能動。”
王建軍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壓住了。旁邊屋簷底下的黑風翻了個身,耳朵轉了轉,像是聽懂了“山神”這兩個字似的把腦袋又擱回爪子上。王建軍搓了搓膝蓋,抬頭看著趙鐵軍:“那以後咱這班子,誰說了算?”
“我說了算。”趙鐵軍把草梗重新叼回嘴裡,“進山之後聽我指揮,我說開槍就開槍,我說撤就撤,誰不聽指揮——一次清退。趕山不是鬧著玩的,命只有一條。”
王建軍沒再問。他蹲在那兒把手裡的樹枝折成兩截又折成四截,最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鐵軍哥,我聽你的。那我這兩天先把傢伙事兒備一備,鍋碗瓢盆糧袋子,我家裡有個舊揹簍能裝不少東西。”
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你把家裡安頓好了,你爹那邊找個人看著,咱下個月正式開張。”
王建軍點頭走了。趙鐵軍蹲回井臺邊洗手,黑風從屋簷底下走過來,蹲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掃著他的小腿。趙鐵軍洗完手甩了甩水,低頭看了黑風一眼:“往後你就是頭狗了,活兒重,扛得住不?”黑風偏了偏腦袋,耳朵轉了轉,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當天傍晚趙鐵軍去了一趟二叔家。趙萬海正蹲在院子裡搓一根麻繩,看見趙鐵軍進來,麻繩在手裡繞了兩圈打了個結:“班子的事定了?”
“定了。建軍管後勤,建國當幫狗,我開槍。二叔您給掌掌眼,看這班子齊不齊。”
趙萬海把手裡的麻繩往地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走到院門口蹲下來,從鞋底上磕了磕菸袋鍋子:“王建軍腿腳快嘴也活,林建國力氣大靠得住,黑風是你狗窩裡淘出來的寶,加上你自己——這班子搭得齊整。”他停了一下,偏頭看著趙鐵軍,“不過你得記住一件事,趕山班子不是人多就管用,是心齊才管用。你當把頭,對上對下都得一碗水端平。誰出力多誰出力少,你在心裡得有桿秤,別讓跟著你的人寒了心。”
趙鐵軍蹲在二叔旁邊,把菸袋遞回去:“我知道。分成規矩定了,照規矩辦。”
“那就行。”趙萬海接回菸袋叼在嘴裡,又補了一句,“還有就是——山神的規矩別忘了。頭一炮打下來的東西,腸肺得上供。少了這一道,班子再齊整也不靈。”
趙鐵軍點點頭站起來:“記著呢。”
從二叔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趙鐵軍走在屯子中間的土路上,月光把路面照得灰白灰白的,兩邊的院子都靜悄悄的,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遠處傳過來,很快又安靜了。他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迎接他,尾巴搖了兩下又趴回去了。
趙鐵軍推開灶房門,趙母正在灶臺邊收拾碗筷,看見他進來頭也不抬:“他二叔咋說?”
“說班子搭得齊整。”
趙母“嗯”了一聲,把洗好的碗摞進櫃子裡,轉身回里屋了。灶房裡只剩下趙鐵軍一個人,他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火苗重新竄起來,把灶房照得亮堂堂的。牆上的小本子還掛著,第一頁朝外翻著,鉛筆字在火光裡泛著暖黃色的反光。黑風從門外走進來,趴在門檻邊上,下巴擱在門檻上,耳朵朝外轉著,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一下。
趙鐵軍添完柴火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院子裡月光朗朗的,老榆樹的影子投在地上,隨著夜風微微晃動。遠處靠山屯方向的山影在月光下黑黢黢的,輪廓模糊卻厚重。
他轉身進了裡屋。林秀蘭已經躺下了,側著身子面朝牆壁,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勻勻的。趙鐵軍在炕沿邊坐下來脫鞋,伸手把林秀蘭腳底下那隻枕頭又往上墊了墊,然後吹了燈躺下來。黑風在門檻外頭打了個哈欠,窸窸窣窣翻了翻身,把下巴重新擱回爪子上。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偶爾有風擦過老榆樹杈的細響。遠處山影在月光下靜默地橫亙著,像一隻趴著的大獸,脊背在夜色裡起伏不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