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一過,天就變了。早晚的涼風從山溝裡灌下來,帶著一股子草木將枯未枯的澀味兒,露水一天比一天重,早晨起來院子裡晾衣裳的繩子一摸都是溼漉漉的。老榆樹上的葉子邊緣開始泛黃,半黃半綠地綴在枝頭,風一吹就沙沙響個沒完。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臉的時候,看見屋簷底下的黑風也從樹蔭底下挪到了灶房門口曬太陽,尾巴搭在門檻上,耳朵時不時朝著屯子方向轉一轉。
灶房裡趙母正在往酸菜缸裡壓石頭,酸菜是今年新醃的,白菜剛從地裡砍回來沒幾天,碼在缸裡一層鹽一層菜,缸口壓著大石頭,正等著它慢慢漚。趙鐵軍洗完臉甩了甩手上的水,進屋看了一眼林秀蘭的肚子——已經鼓得老高了,走兩步就要歇一歇,腳踝又有些腫起來,她坐在炕沿邊縫一件小棉襖,針線走得不快不慢的。
屯子裡開始有人串門了。先是劉嬸子來借鹽,借完了鹽沒走,站在灶房門口跟趙母嘮了半天的閒話,嘮著嘮著就扯到了莊稼上。今年的苞米長得好,棒子比我胳膊還粗,可越是這樣越叫人揪心,那山上的東西也盯著呢。去年秋收前,西坡那片苞米地被野豬拱了半畝地,一宿之間就沒了。劉嬸子拍著大腿嘆氣。
劉嬸子走了沒多久,隔壁老孫家的媳婦挎著一籃子新摘的豆角來了,豆角是來送給林秀蘭補身子的,籃子擱下之後她也站著沒走,說的也是差不多的話。這眼瞅著就要收秋了,咱屯子得商量商量護秋的事,去年虧大了,今年不能再那樣。
下午的時候,趙萬山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進院子的時候臉色比平時沉了幾分。他把鋤頭靠牆根放好,蹲在井臺邊洗手的時候,頭也沒回地跟趙鐵軍說了一句:大隊部那邊讓人帶話了,明晚上開會,商量護秋的事。各家各戶都得去人。你跟我一道去。
趙鐵軍正蹲在院子裡編一隻新揹簍,柳條子在手裡穿來穿去,聽見這話抬頭看了一眼他爹的背影: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屯子東頭大隊部的那間大屋子裡坐滿了人。二十幾戶人家,每家來了一個主事的,屋裡的長條凳不夠坐,有人蹲在牆角,有人坐在門檻上,有人乾脆站著靠在牆邊。煤油燈掛在房樑上,昏黃的光把滿屋子人的臉照得明暗交錯。生產隊長老吳坐在屋子正中間那張桌子後面,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水涼了也沒顧上喝,先清了清嗓子把滿屋人的聲音壓下去。
行了行了都別吵吵了。今兒把大夥叫來就說一件事——護秋。老吳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手指頭在桌面上一敲一敲的,眼瞅著苞米、黃豆、土豆都要收了,山上那些東西今年格外多。前兩天西溝的趙老四家地說看見五六頭野豬在溝邊轉悠,再往前半個月,靠山屯那邊有戶人家的菜地被黑瞎子刨了,半夜去的,第二天早上地裡跟犁過似的。咱黑熊溝屯這塊的莊稼不比他們差,長了這麼好的棒子,要是讓牲口糟蹋了,一秋不收三年白乾。
屋裡嗡嗡地響了一陣。有人拍大腿說去年他家苞米地被拱了半畝,有人接話說他那塊黃豆地被狍子踩了,七嘴八舌吵吵了一氣。老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茶,又敲了敲桌面:行了行了!現在不是說去年的時候,是說今年咋辦。護秋得有組織,有分工,各家各戶出人出力氣。得有個領頭的,把活兒分下去。
老吳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到了趙萬山身上:老趙,你打了一輩子獵,山裡的東西你最有數。你來當這個隊長,帶著大夥幹。你點頭,這事就定了。
滿屋子人的目光都轉向趙萬山。趙鐵軍他爹坐在靠牆的一條長凳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背微微駝著。他聽見老吳的話沒有立刻接,眼皮抬了一下,看了看屋子裡那些望著他的臉,沉默了幾息才開口:隊長我當。但光我一個不行,得有人搭把手。
他的目光從對面移過來,落在趙鐵軍身上:我兒子鐵軍給我當副手。他打獵的手藝你們也都看見了,那頭三百多斤的豬是他一個人放倒的。他來安排具體的分工和換崗,我聽他的排程。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有人了一聲,有人點了點頭,沒人吱聲反對。老吳在桌子後面拍了一下桌面:那就這麼定了!趙萬山當隊長,趙鐵軍當副手。各家各戶的勞力排個班,誰守哪塊地、什麼時辰換崗,鐵軍你來安排。
趙鐵軍從牆邊直起身來,走到桌子前面,拿過老吳遞過來的一張紙和半截鉛筆頭。他沒有急著落筆,先抬頭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心裡把黑熊溝屯周圍的地形過了一遍——屯子東邊是大片的苞米地,地勢平坦,視野開闊;南邊靠山坡的幾塊梯田種著黃豆,坡陡林子密,是野豬最愛下山的通道;西邊靠近西溝的是一片雜糧地,靠著一片灌木叢,狍子和獾子最愛從那邊鑽出來。
東邊那一片是重點,苞米最多。孫叔、劉叔、李木匠,你們三家守東邊,從晚上八點到凌晨兩點一輪,兩點到天亮換下一班。趙鐵軍用鉛筆頭在紙上劃拉著,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南邊山坡那片是林子下來的必經路,野豬和黑瞎子都喜歡走那條道下山。二叔您帶著我大哥和建軍守南邊,你們三個輪班,每班兩個人,一個人在坡頂放哨一個人在下頭待命。西邊那片雜糧地狍子獾子多,但大的牲口不愛去,老王家老劉家你們兩戶輪著守,火堆不能斷,隔一個時辰放一槍空槍,嚇唬也好使。
他說完抬起頭:每片地統一配兩把獵槍和若干彈藥,火藥不夠的到我家來領,我備了一些。火把多做些,每個守夜的點至少備三根,換班的時候把下一班點的火堆先引好。誰家的狗能帶出來的都帶上,比人管用。
老吳在旁邊聽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衝趙鐵軍點了點頭:安排得明白。那就按這個來。
散會的時候趙鐵軍走到門口,黑風正蹲在門外等著,看見他出來站起來搖了搖尾巴。趙鐵軍蹲下來拍了拍黑風的腦袋,帶著它回了家。回到家他沒急著進屋,先蹲在灶臺邊把土銃重新拆開檢查了一遍——槍膛用乾布擦了三遍,火繩換了根新的,彈藥重新配了,鐵砂的顆粒選了中等偏大的,對付野豬和狍子都夠用。他又把彈弓擦了一遍,皮筋重新緊了緊,口袋裡的石子兒換了一批新的,圓潤齊整。
做完這些已經是後半夜了,趙鐵軍吹了燈躺下來慢慢沉睡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