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傍晚,趙鐵軍揹著土銃出了門。黑風跟在他腳邊,耳朵豎著,步伐比平時緊了一些,像是聞見了空氣中那股子將收未收的莊稼味兒,知道今晚有活兒要幹。
南坡那片苞米地離屯子不到二里地,是今年長得最好的一塊。苞米稈子比人還高,棒子沉甸甸地垂著,葉子在晚風裡嘩啦啦地響。趙鐵軍在地頭的土坎上找了塊背風的位置,把棉大衣鋪在地上,土銃靠在手邊的草垛上,火柴和火藥葫蘆擱在伸手就能夠著的範圍內。黑風在他旁邊趴下,面朝著山坡方向,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朝各個方向轉著。
太陽落下去之後,天黑得很快。遠處靠山屯方向的天際線從橘紅變成灰紫又變成墨藍,最後徹底暗下來。趙鐵軍從懷裡掏出兩隻土豆,用溼泥裹了,塞進事先攏好的火堆底部。火堆是就地撿的枯樹枝和苞米稈子攏起來的,燒得旺,火苗躥起來有一尺多高,把周圍一小片苞米地照得清清楚楚,火光在苞米稈子之間跳動著,把每一根稈子和每一片葉子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秋夜裡頭烤土豆,比啥都扛餓。趙鐵軍自言自語了一句,又往火堆裡添了一根苞米稈子。
前半夜沒什麼動靜。八點前後,趙鐵軍靠在地頭的草垛上打了個盹,黑風趴著沒動,但耳朵始終沒有放下來。九點多的時候,遠處屯子方向傳來一兩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了。十點半左右,趙鐵軍聽見西南方向的山坡上傳來一陣踩碎枯枝的細響,聲音輕但密,不止一隻腳踩出來的。黑風的腦袋抬了起來,耳朵朝那個方向轉去,尾巴貼著地面沒動。
趙鐵軍的手已經搭上了土銃的槍管。他側耳仔細分辨那陣聲響的方向和密度——距離還遠,至少隔了一整片灌木叢和一條排水溝。黑風的耳朵朝那個方向轉了一會兒之後重新放平了,沒有站起來,那陣聲響在接近苞米地邊緣的時候停住了,停頓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然後漸漸往西北方向移動,越來越遠。
走了。趙鐵軍把槍管放下,往火堆裡添了一根柴火。
到了後半夜,趙鐵軍把火堆底下的土豆扒出來,拿樹枝敲開外面那層燒焦的泥殼,裡面熱騰騰的土豆肉露出來,黃澄澄冒著白氣。他掰了一半扔給黑風,黑風低頭叼住,三兩口嚼了嚥下去。趙鐵軍啃著另一半土豆,一邊嚼一邊聽著夜風裡的動靜。長白山八月底的夜風涼得刺骨,棉大衣裹緊了還覺得後背發涼,火堆的熱氣只能暖到膝蓋以下。
大約凌晨三點多,趙鐵軍正在往火堆裡添第二根粗柴火,黑風忽然站起來了。這回不是抬腦袋——是四條腿同時撐直,整個身體從趴臥姿態瞬間繃成待命狀態,尾巴夾到了腿彎裡,喉嚨裡壓出一聲極低的嗚咽。
趙鐵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望過去——南坡那片灌木叢的陰影底部,有兩個光點在移動。極小的兩個光點,在黑暗裡晃動了一下,又晃動了一下,帶著一種緩慢但持續的節奏在朝苞米地邊緣靠近。野豬的眼睛在夜裡被火光照到的時候會反出這種微弱的亮光,兩隻眼睛之間的距離和高度判斷體型。
黑風的嗚咽變成了持續的低吼,身體從待命狀態轉成了前撲的姿態,兩隻前爪刨了一下地面。趙鐵軍快速判斷了一下距離——那兩點反光大約在七八十步開外,還在苞米地外圍的灌木叢裡,沒有完全進入莊稼地。他沒有端槍,而是把槍口朝上,扣了扳機。
的一聲悶響在夜空中炸開,火藥燃燒的白煙在火堆上方騰起來。那兩點反光猛地抖動了一下,隨即消失了,緊接著傳來一陣沉重的踩踏聲,從灌木叢深處一路往坡上方向急促移動,越來越遠,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黑風壓住了低吼,退回來蹲在趙鐵軍腳邊,但耳朵還在朝那個方向轉著,身體沒有完全鬆弛。
趙鐵軍放下土銃,重新填了一發彈藥,把槍靠回草垛邊。他在火堆邊重新坐下,往火裡添了一根粗柴火,把火燒得比剛才更旺了一些。
跑了。估計一時半會不會回來——
話沒說完,黑風再次站了起來。
這回比剛才更突然,它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喉嚨裡的低吼直接從壓制狀態跳到了半聲,然後又壓回去了,整個狗的視線方向比剛才偏了約莫二十度,從灌木叢的底部移到了靠東側的排水溝方向。
那兩點反光再次出現了。比剛才更近,位置更低,排水溝溝沿的陰影裡兩個暗黃色的光點在移動,移動的方向正對著苞米地的東側邊緣。那頭野豬沒有走遠,繞了一個圈換了條路,從另一個方向重新往苞米地靠攏。距離大約五十步,已經進入了苞米地的外圍。
是頭孤豬。趙鐵軍低聲說了一句。孤豬——被群體趕出來的成年公豬,單獨活動,沒有固定的地盤,沒吃沒喝的時候膽子比群豬大得多,聞到莊稼的味道寧願冒著風險也要往裡鑽。
黑風的後背毛已經炸起來了,兩隻前爪刨著地,發出的細響,就等著趙鐵軍一聲令下衝出去。趙鐵軍的手搭在黑風的後頸上,掌心下那層毛硬扎扎地豎著,狗的肌肉在掌心裡突突跳。他沒有鬆手,而是按住了黑風,把它按在原地。
不能打。孤豬雖然體型不大,但比群豬難纏十倍。群豬被槍聲嚇跑了就算了,孤豬被槍打傷了反而會回頭拼命反撲。三更半夜的,視線不好,距離不夠近,萬一打偏了沒打中要害,被一頭反撲的孤豬撞進苞米地裡,連退路都看不清。
趙鐵軍從腳邊撿起一根燒了半截的柴火棍,朝著排水溝方向猛地掄了出去。柴火棍帶著火星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砸在排水溝旁邊的碎石地上,崩出一蓬火星。那兩點反光猛地往下一沉,緊接著傳來急促的踏地聲,從排水溝方向沿著坡面向南快速移動,這一次一直沒停,跑遠了。
趙鐵軍重新坐下來,把土銃擱在膝蓋上。黑風被他按住後頸之後慢慢鬆弛下來,退回了趴臥的姿勢,但耳朵始終沒有放平,視線一直鎖著排水溝方向,喉嚨裡偶爾還會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趙鐵軍往火堆裡添了最後兩根粗柴火,把火燒旺了,然後靠著草垛坐下來,把棉大衣裹緊了一些。火光照在他臉上,把他半邊臉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另一半臉隱在暗處。
等到天亮。他對黑風說,天亮了再收拾它。
黑風的耳朵轉了轉,把腦袋往趙鐵軍膝蓋方向挪了挪,繼續盯著排水溝的方向。火堆裡的柴火噼啪響著,火星子炸起來又落下去,在夜風中閃著細碎的光。遠處的山坡上靜悄悄的,沒有再傳來任何腳步聲。天邊最黑暗的那一段時間過去了,東方地平線上開始透出極淡的一線灰白,慢慢在樹梢之間亮起來,把苞米地的邊緣從暗影中一層一層地剝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