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山兩個多月大的時候,已經開始認人了。
起初的變化很小,只是他的眼睛能追著東西轉了。趙鐵軍蹲在炕沿邊喊他,他會慢慢把頭轉過來,視線在趙鐵軍的臉上停幾息,然後移開。後來視線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趙鐵軍再喊他的時候他不但會轉腦袋,還會發出的短促聲音,像是在回應。
最先被趙大山認出來的是黑風。
那天趙大山躺在炕上,趙鐵軍給他換了尿布,正拿著一條幹布擦他的小屁股。黑風從門口走進來,走到炕沿邊趴下,把下巴擱在炕蓆邊緣,鼻子朝著趙大山的方向。趙大山原本正在揮胳膊,忽然停住了,眼珠子轉了轉,目光落在了炕沿邊那個黑乎乎的大腦袋上。他的腦袋慢慢轉過去,視線從黑風的鼻頭移到它的耳朵,又從耳朵移到它的眼睛。黑風趴在原地沒動,尾巴掃了一下地面,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趙大山的嘴張了一下,隨即咧開了一個不帶牙齒的笑,兩隻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朝著黑風的方向胡亂揮舞。
趙鐵軍正把換下來的尿布疊好收進盆裡,抬頭看見這一幕。趙大山的手夠不到黑風,隔著一尺多遠的距離揮了兩下,黑風把腦袋往前伸了伸,讓鼻尖離趙大山的手更近了一些。趙大山的手指頭碰了碰黑風溼潤的鼻頭,像是被那觸感驚了一下縮回去,然後又伸出來碰了一下,這回攥住了鼻頭旁邊的一小撮毛。
黑風被他攥著毛沒有動。它的耳朵朝兩側平壓了一下,尾巴在地面上又掃了兩下,然後把下巴重新擱回炕蓆邊沿,讓趙大山的手能夠著它的腦袋。趙大山攥著那撮毛扯了兩下,力道不大,黑風的腦袋隨著扯動的方向微微歪了歪,但始終沒有躲開。趙大山扯了一會兒鬆了手,兩隻手一起拍在狗腦袋上,地一聲輕響,黑風的耳朵抖了抖,然後繼續趴著不動。
趙鐵軍蹲在旁邊看著,沒有伸手去攔。他看著黑風任由趙大山拍打揉搓的側影,黑風的眼睛半眯著,尾巴在地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趙大山拍了一會兒累了,手垂下來擱在被褥上,嘴一張一合地發出的短音,像是在跟黑風說話。
後來的幾天裡,這種畫面越來越多。趙大山躺在炕上的時候,只要黑風從門口走進來,他的頭就會先轉過去,目光追著那條大黑狗移動。黑風如果在炕沿邊趴下,趙大山就會伸手去夠它;黑風如果只是路過,趙大山也會發出的聲音像在叫它過來。黑風大多數時候都回應——要麼在炕沿邊趴下待一會兒,要麼把腦袋湊過去讓趙大山摸,要麼用鼻尖碰碰他伸出來的小拳頭。
有一回趙大山躺在炕上哭,哭聲斷斷續續的,林秀蘭正在灶臺邊盛粥沒法立刻進來,黑風從門口進來走到炕沿邊,把腦袋擱在炕蓆邊緣,鼻尖湊近趙大山。趙大山哭了一會兒,感覺到鼻頭上有溫熱的觸感,睜開淚汪汪的眼睛看見近在咫尺的狗腦袋,哭聲漸漸小了,最後變成了抽噎,然後伸出手攥住了黑風耳朵上的毛。黑風讓他攥著,趴在那兒不動,直到林秀蘭端著粥碗進來才站起來退到一旁,搖著尾巴舔了舔嘴。
趙鐵軍有一次坐在炕沿邊給趙大山喂水,黑風趴在炕沿下。趙大山喝了幾口水不喝了,伸手去抓黑風的尾巴尖,黑風把尾巴往他手邊送了送,讓他攥了一會兒。趙鐵軍看著這一幕,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拍了拍:黑風,往後你多一個主了。大山也是你主人,你記著。
黑風的耳朵往後轉了一下,尾巴在趙大山手裡輕輕搖了搖,然後從趙大山手裡抽出來,繞到另一邊重新趴好,把腦袋擱在了趙大山腳邊的被褥上。趙大山的小腳丫在被褥底下蹬了蹬,隔著被子踢在狗腦袋上,黑風閉著眼沒動,尾巴又掃了一下地面。
林秀蘭有一次從灶房端菜進來,看見黑風趴在炕沿邊、趙大山的手搭在狗耳朵上的畫面,把菜碟擱在炕桌上,站定了看了幾息,偏頭跟趙鐵軍說了一句:黑風比你會帶孩子。
趙鐵軍正蹲在灶臺邊給黑風碗裡添水,聽見這話手裡的水瓢頓了一下,抬頭看著林秀蘭:我哪裡不會帶了?尿布我換的,粥我喂的,澡我洗的——
你換尿布的時候大山哭了三回,黑風趴過來他就停了。
趙鐵軍把水瓢擱回水缸裡,站起來走到炕沿邊蹲下,看了看黑風趴在炕沿邊打盹的樣子,又看了看趙大山攥著狗耳朵已經睡過去的小臉,嘴角扯了一下:黑風四條腿,我兩條腿,它比我靈活。
林秀蘭地笑了:你承認自己不如狗了?
狗比我靠譜,你以前說過的。
林秀蘭笑著沒接話,端起菜碟出去了。趙鐵軍蹲在炕沿邊看著趙大山攥著狗耳朵的熟睡的小臉,黑風趴在旁邊也閉著眼,兩個傢伙一個比一個睡得安安靜靜的。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趙大山露出來的腳丫子,起身的時候順手在黑風腦門上拍了一下,黑風沒睜眼但尾巴掃了一下地面。
那天傍晚天黑之前,趙鐵軍從柴火垛旁邊經過,看見黑風趴在屋簷底下,趙萬山抱著趙大山坐在旁邊的矮凳上。趙大山的小手伸著,黑風把腦袋湊過去讓他摸,趙萬山抱著孩子沒動,低頭看著狗和孩子之間的互動,嘴角掛著一道微微的弧度,另一隻手裡攥著的菸袋半天沒點上。
趙鐵軍沒有走近,靠著柴火垛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灶房。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鍋裡的水正咕嘟咕嘟冒著泡,窗紙外的天色從灰藍慢慢沉下去,融進了初冬薄暮的安靜裡。屋簷底下黑風的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趙大山在趙萬山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睛慢慢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