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趙鐵軍正在院子裡劈柴,林建國推門進來了。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棉襖,領子豎著,鼻尖凍得發紅,褲腿上沾著露水和草籽,腳上的黃膠鞋裹了一層薄泥,一看就是走了不少山路回來的。他進了院子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來鋪在院子裡的石臺面上,用手掌壓平了四角。
趙鐵軍把斧頭插進木樁裡,走到石臺邊低頭看那張紙。紙是舊報紙翻過來用的,背面畫滿了線條和符號。歪歪扭扭的圓圈代表樹,一橫一豎的叉叉代表野獸活動留下的痕跡,虛線連起來是獸道,箭頭標著方向。紙張左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方框,方框裡寫著幾個字,字也歪歪扭扭的,橫不平豎不直,但每一個都能認清楚——西溝北坡,狍子兩條道,野豬一條道,獾子窩三個。
這是我畫的。林建國站在石臺邊,搓了搓凍紅的手指頭,指了指紙上那些符號,西溝北坡那片林子我跑了三趟,第一趟摸清了大概的走勢,第二趟把樹的位置跟實際對了一遍,第三趟把看到的東西都填上去了。圓圈是樹,叉是獸糞或者腳印,虛線是獸道。實線……實線是我自己走的路線。
趙鐵軍蹲在石臺前,把那張紙從頭看到尾。紙上的線條雖然簡陋但邏輯清楚,西溝北坡那片區域的走向、樹林的分佈、幾條主要獸道的交匯點都標得明明白白。他在幾處標了叉叉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些位置正是他之前告訴林建國值得留意的幾片區域,林建國不但記住了,還實地跑了一遍,把具體的糞便和腳印位置都標在了圖上。
這一片是狍子集中的地方?趙鐵軍指著紙中央一片密集的叉叉標記問。
嗯,我蹲了兩次,一次下午一次早晨,每次都能看到狍子的腳印和糞。它們走的是北坡那條緩溝下來的道,下到溝底的水源處喝水,喝完再原路返回。時間差不多固定在太陽昇起來之前和落山之前。林建國蹲下來,手指頭點了點紙上那條用虛線標出來的獸道,這條道我順著走了半截,地上腳印大小不一,有大有小,可能有兩三頭一起活動。
趙鐵軍看著林建國手指點著紙上那些線解釋時的神態——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離開紙,手指頭走得很穩,每一條線、每一個叉叉的來歷都能說清楚。前幾個月這個人還是蹲在山坡上一整天只會說那頭豬左邊獠牙斷了一截的笨法子,現在已經能把一整片獵場的獸道和獵點畫成圖說出來了。
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林建國:你什麼時候開始畫這個的?
上個月,你讓我負責西溝那片巡視之後。光靠腦子記不住,我怕漏了東西,就找建軍要了幾張舊報紙,翻了面畫。林建國把手縮回袖筒裡搓了搓,畫得不好,我識字不多,有些字寫錯了你別笑話。
趙鐵軍把那張紙從石臺上拿起來,疊好,揣進自己懷裡。畫得好。比我預想的清楚多了。你這腦子其實好使,以前是沒開竅。
林建國站在石臺邊,聽見這句話撓了撓後腦勺,嘴角咧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把手從袖筒裡抽出來搓了搓,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我就是……笨人多跑幾趟路,跑多了自然就記熟了。
趙鐵軍站在院子中間看了他一會兒。林建國站在那兒,灰棉襖領子豎著,臉頰被初冬的晨風凍得發紅,兩隻手背上的老繭在日光底下泛著厚實的土色。趙鐵軍從懷裡掏出那張圖又開啟看了一眼,摺好放回去:以後西溝那片區域的巡視就固定交給你了。你負責每天跑一趟,看到什麼新的畫上去,一個月給我看一次。
林建國了一聲,沒有推辭。
還有,趙鐵軍補了一句,你的分成以後多加半成,從兩成變成兩成半。
林建國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趙鐵軍:不用加——
你畫了圖,跑了三趟,這活兒比扛貨重。該加就加。趙鐵軍轉身走回灶房門口,把那張圖從懷裡重新掏出來展平了,沿著摺痕重新疊好,擱進櫃子頂上那隻木匣子裡。木匣子裡還放著林秀蘭的賬本和一沓雜七雜八的票據,他把圖疊好放進去,合上蓋子。
林建國站在院子裡沒走。他搓著手蹲下來,看了看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尾巴掃了一下地面,用鼻尖碰了碰他搭在膝蓋上的手背。林建國低頭看著黑風,伸手在狗腦袋上拍了一下:你今兒跟我跑一趟西溝?
黑風的耳朵轉了轉,尾巴搖了搖。
趙鐵軍從灶房出來的時候,看見林建國蹲在院子裡跟黑風說話,黑風蹲在他面前尾巴翹著,耳尖朝前轉。他靠著灶房門框站了一會兒,開了口:你今兒要去西溝?
嗯,再跑一趟,看看那張圖上有沒有漏的。林建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天亮前下的霜,地面溼,腳印應該很清楚。我跑一趟就回來。
帶著黑風去。趙鐵軍說,讓它認認你走的路。
林建國低頭看了黑風一眼,黑風已經站起來走到他腳邊了,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豎著,像在等出發。林建國彎腰把狗脖圈上拴著的一截短繩解下來盤好揣進兜裡,然後直起身衝趙鐵軍點了一下頭,推開院門出去了。黑風跟在他腳邊,一人一狗的步子在屯子中間的土路上漸漸走遠,拐過老榆樹的枝椏,朝著西溝的方向去了。
趙鐵軍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搓了搓手,轉身回灶房端了碗粥喝。灶房裡的粥還溫著,趙母在裡屋哄趙大山起床的動靜細碎地傳出來,林秀蘭的聲音混在其中,趙大山的短聲也應和著。趙鐵軍喝完粥把碗擱在灶臺上,走到櫃子邊開啟木匣子,把林建國那張圖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紙頁在晨光裡泛著舊報紙的黃,線條和叉叉都畫得認真,雖然笨拙但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他把圖疊好放回匣子裡,合上了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