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趙鐵軍進了裡屋的時候,林秀蘭還沒睡。
趙大山已經睡著了,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細碎。林秀蘭靠在炕頭的被垛上,手裡攥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新棉襖,深藍色的布面,針腳密密麻麻的,領口和袖口都鑲了一圈厚實的棉邊。她聽見趙鐵軍進來沒有抬頭,手指頭在棉襖的領口處來回撫了兩下,像是確認那道縫線結不結實。
趙鐵軍在炕沿邊坐下來脫鞋。他伸手摸了摸炕蓆的溫度,又偏頭看了看趙大山安安靜靜的睡臉,然後目光落回林秀蘭手裡那件棉襖上。
給我的?
林秀蘭把那件棉襖抖開,遞過來,你試試合不合身。
趙鐵軍接過來套上。棉襖比他身上那件舊的寬了半寸,肩膀處剛好合適,領口的棉邊貼著脖子不磨也不緊,袖口的長度正好到手腕。他在炕沿邊轉了個身活動了兩下肩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棉襖,針腳走得勻實,每一道縫線都收得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線頭露在外面。
合身。
林秀蘭伸手把他領口處的棉邊往裡掖了掖,手在領口停了一下,往下滑了滑,把胸前那道釦子重新扣了一遍,然後收回手。趙鐵軍把棉襖脫下來疊好放在炕梢,側身躺下來。林秀蘭吹了油燈,黑暗裡兩人並肩躺著,趙大山的呼吸聲在枕邊細碎地響著。
安靜了一會兒,林秀蘭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不算高,但每個字都清楚:老狼溝那邊,我聽建軍白天在院子裡提了一嘴。
趙鐵軍躺平了沒有接話。窗外的雪光透過窗紙映進來一層朦朧的亮,把裡屋的輪廓勾得隱約可見。
你要是非去不可,林秀蘭說,帶夠人,帶夠藥,每天讓建軍回來報個信。她的聲音在黑暗裡停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話在嘴裡含了一下才放出來,別一個人往深裡走。
趙鐵軍偏過頭看她的方向。黑暗裡林秀蘭的臉被窗紙上的雪光映出一個柔和的輪廓,她躺在他旁邊,被子拉到胸口,一隻手搭在被面上。
你都知道?
建軍白天在院子裡跟王嬸子說話,我從窗戶聽見的。林秀蘭翻了個身面朝他的方向,黑暗裡她搭在被面上的那隻手動了一下,摸索著找到了趙鐵軍的胳膊,手指頭搭在他的手腕上,不是不讓你去。是……得有個底。五年前那三個人進去就沒出來,我怕你跟他們一樣。
趙鐵軍被她搭著手腕,沒有抽回來。他在黑暗裡看著她的方向,能看見她側著臉的輪廓線,嘴唇抿著,但下巴沒有繃緊。
我答應過你的。他說,咱家往後天天有肉吃,我說到做到。老狼溝那地方我不硬闖,先去探路摸底,情況不對就撤。他把另一隻手覆在她搭著手腕的手背上,掌心底下她的手背微微發涼,每天讓建軍回來報信,一天不落。
林秀蘭沒有說話,手指頭在他手背上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把手縮回被子裡。她翻了個身面朝趙大山的方向,聽見趙鐵軍在身後悉悉索索地調整了一下睡姿,然後安靜下來。她睜著眼看了一會兒窗外透進來的雪光,慢慢合上了。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趙鐵軍坐起來穿衣服,手碰到炕梢疊好的那件新棉襖。他把舊棉襖脫了換上新的,深藍色的布面帶著一股子新棉花的清甜氣味,領口的棉邊貼著脖子既暖和又服帖。他係扣子的時候低頭看見棉襖內襟的口袋邊上縫了一小截紅布條,針腳密密的,像是特意縫上去的一個標記。
他穿好棉襖站起來,推門出去的時候在灶臺邊碰見趙母。趙母端著一盆剛和好的面從裡屋出來,看見趙鐵軍身上那件新棉襖,手裡的面盆停了一下,上下看了兩遍:秀蘭給你縫的?
縫得真好,比我縫的齊整。趙母把面盆放在灶臺上,伸手拽了拽趙鐵軍肩上的縫線,又摸了摸領口的棉邊,她趁大山睡著的時候縫的,連著縫了好幾個晚上。我說你身上那件還能穿,她說你那件領子磨破了,進山風灌脖子。
趙鐵軍站在灶臺邊,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排扣子和內襟口袋邊上的紅布條,沒有接話。趙母轉身去揉麵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鍋裡有粥,喝了再走。
趙鐵軍端了粥碗蹲在門檻邊喝著。粥還熱乎,趙母往裡面擱了幾片紅薯,甜糯糯的。他喝完粥把碗擱回灶臺上,蹲下來緊了緊鞋帶,檢查了一遍揹簍和土銃。黑風從屋簷底下走到他腳邊蹲下,尾巴掃了掃地面。趙鐵軍拍了拍狗腦袋站起來,推開院門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往裡看了一眼。裡屋的門簾子掀著一線,炕上林秀蘭抱著趙大山坐在那兒,趙大山正醒著,小臉朝著門口的方向,兩隻手從襁褓裡伸出來在空中揮舞著,嘴角掛著一個沒長牙的笑。林秀蘭也看著門口的方向,一隻手攏著襁褓,另一隻手輕輕託著趙大山的後腦勺。晨光從窗紙透進來,把一屋子人的輪廓都勾了一道淺淺的暖邊。
趙鐵軍在院門口站了兩息,然後轉身跨出了院門。黑風跟上他,爪子在雪地上踩出兩串整齊的印子,跟著他的步子一起一落地延伸向屯子外面的山路。身後的灶房煙囪裡升起一縷淡青色的炊煙,在清晨的冷空氣裡筆直地升上去,到了半空中被風扯散了,融進了灰白色的天幕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