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扛回屯子的時候日頭還沒過正午。林建國把豬在趙鐵軍家院牆根底下的石臺上一放,肩膀上的勒痕在棉襖上壓出兩道深印子。他活動了一下肩,蹲下來把麻繩解開,趙鐵軍已經端著盆熱水從灶房出來了。
三個人在院子裡把野豬收拾了。趙鐵軍主刀,從頸側放血、開膛、摘內臟、分肉,每一步都比去年秋天那回熟練了不少。肉塊按部位分開碼在案板上,板油白花花的在盆裡凝著,心肝單獨收進一隻碗裡,腸子在井臺邊翻洗乾淨了掛在屋簷底下晾著。整個收拾過程不到一個半時辰。
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手的時候,王建軍正蹲在案板旁把分好的肉塊按肥瘦重新碼了一遍。他碼得仔細,每一塊肉都翻過來看了看切面的紋理,又把邊角不齊整的地方用小刀修了修,修下來的碎肉擱進一隻碗裡。趙鐵軍洗完手甩了甩水,走到案板邊彎腰試了試那些肉塊的分量——野豬不算特別大,但膘厚,肥瘦均勻,整頭豬處理下來淨肉能出一百五六十斤。
他把肉塊按品相分成兩堆,一堆是脊背和後腿上的好肉,瘦肉多紋理細;另一堆是肋條和前腿的帶肥肉。好肉堆了二十多斤,趙鐵軍蹲在案板邊用手按了按肉面,又翻過來看了看肉皮的顏色和厚度,心裡有了數。他把好肉用幹玉米皮裹了,碼進一隻揹簍裡,又把翻洗乾淨的腸子和那張完整的野豬皮也疊好了放進去,蓋上乾草。
我去趟吉林市,找許慶山。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肉放久了不新鮮,當天去當天回。你們倆幫我看著家,黑風留在這兒。
林建國剛從井臺邊洗了手站起來,聞言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吉林市那麼遠,你一個人去行不行?
走一趟半天夠了,天黑之前能回來。
趙鐵軍背上揹簍出了院門。揹簍裡的肉和皮子加起來三十多斤,壓著肩膀不算輕。三月的風從西邊吹過來,裹著土層返潮的氣息和遠處山脊線上未化盡的殘雪融水的氣味,路邊的土被日頭曬得表面泛了白,踩上去不再黏腳底。
到了樺樹溝,趙鐵軍在張德發家歇了歇腳。張德發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菸袋叼在嘴角,看見趙鐵軍揹簍裡鼓鼓囊囊的東西也沒問是什麼,只說了句:許慶山前兩日來過樺樹溝,說在靠山屯那邊的供銷社裡落腳——他剛走了一趟西邊,手頭的貨脫得差不多了,正要補。趙鐵軍點了下頭,把揹簍帶上肩,從樺樹溝西側那條直通靠山屯的土路繼續走了。
趙鐵軍在靠山屯供銷社門口見到了許慶山。許慶山正蹲在供銷社側門外的臺階上,跟前攤開一隻帆布袋子,袋口敞著,裡面是些乾燥的藥材和幾張舊皮子邊角料。他看見趙鐵軍從街角拐過來,站起身來拍了拍大衣上的土,把帆布袋口攏了攏,往供銷社側牆靠了靠,讓門口讓出一片空地來。
趙鐵軍蹲下來把揹簍卸在臺階上,掀開面上蓋著的乾草。野豬肉的切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血色,肉皮泛著潤光,腸子翻洗得乾乾淨淨,野豬皮的毛面朝上,平整地疊在肉塊底下。許慶山挨個翻了一遍,捏了捏肋條肉的厚度,又抓起那張野豬皮抖開看了一眼皮板面,邊角檢查了一遍。
肉新鮮,皮子也完整。許慶山把那摞肉塊重新碼好,肉我按市價給你,肋條和五花三毛五,後腿四毛。腸子算你一塊。皮子四塊五一張。全算上攏共——他蹲在那兒掐著指頭算了算,八十二塊三。
趙鐵軍在臺階上蹲著沒動:八十二塊三,整數。
許慶山點了點頭,從大衣內兜裡掏出錢夾子數了一摞票子出來。他把錢遞過來的時候用手壓了一下票面,趙鐵軍接過來數了一遍,票子整理整齊了揣進貼身內兜裡。
往後打到好肉還往我這兒送。許慶山把肉和皮子收進自己的帆布袋裡,拉鍊拉好,吉林市那邊行情穩,比黑市省心。
趙鐵軍回到黑熊溝屯的時候天還沒黑透。他推開院門,林建國正蹲在灶房門口用一把舊刀削一根木棍,王建軍坐在石臺邊上磨那把獵刀。兩人看見趙鐵軍進來都停下手裡的活,站起身來。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了把臉,從內兜裡掏出一摞票子,蹲在石臺邊上按著分成數了一遍。
按頭年定下的規矩,把頭四成,幫狗各兩成,後勤一成半。趙鐵軍數出兩份,遞給林建國和王建軍。
林建國接過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票面,手指頭翻了兩下,抬起頭來,聲音比平時粗了些:這麼多?
該你的。趙鐵軍把剩下的票子收回內兜裡,你扛了豬,堵了後路,乾的是幫狗的全活兒。兩成是你的。
林建國又低頭數了一遍手裡的票子,數完之後攥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沒有收進口袋。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幾張票子,抬起頭想說什麼,趙鐵軍已經轉身去井臺邊洗手了。
王建軍站在石臺邊上,手裡攥著那疊錢。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頭在票面邊角上捏了捏,沒有立刻揣起來。這錢我先收著,他蹲下來,把那疊錢小心翼翼地疊好塞進棉襖內兜裡,手在內兜外面按了一下確認放穩了,過兩天給我爹買藥去。他那個腰疼的老毛病開春又犯了,上次大夫說的那副藥得十幾塊,這下夠抓幾副了。
趙鐵軍洗完手站起來,在衣襟上蹭了蹭手上的水珠,蹲到王建軍面前。他看了一眼王建軍塞錢的那個內兜的位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藥該抓抓,剩下的別亂花,攢著。趙鐵軍說,你不小了,該攢錢娶媳婦了。
王建軍蹲在石臺邊上,把棉襖內兜的口袋又重新按了一下,抬頭看著趙鐵軍:鐵軍哥,我跟著你幹了一年,頭一回拿到這麼多錢。往後你讓我幹啥我幹啥,你只管吩咐。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嘴角咧著,轉身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衝趙鐵軍說了一句,我回去跟我娘說一聲,讓她高興高興。他推開院門走了。
林建國還蹲在石臺邊上,手裡那疊錢已經被他摺好塞進了內兜裡。他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偏頭跟趙鐵軍說了一聲:我那份留著,攢著了。回頭有用的時候再動。趙鐵軍蹲在石臺邊把剩下那些零散的邊角料肉收進灶房裡的搪瓷盆裡,林建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也沒有再多待。他走過井臺邊的時候順手把那根削好的木棍靠在了牆根底下,推門走了。
灶臺上搪瓷盆裡的野豬下水和邊角料堆了大半盆,日頭偏西的光從屋簷邊上斜斜地切進灶房,把盆沿上一層薄薄的油光映得亮晃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