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相親的事定下來之後,日子過得快了起來。黑熊溝屯的春天比去年短,轉眼就到了四月下旬。河邊的柳樹已經綠透了,山上的野杏花開了一茬又謝了一茬,林子裡的鳥叫聲從早到晚不停歇,混著地壟裡翻上來的潮潤土腥氣,把屯子的每個角落都塞得滿滿的。
趙鐵軍蹲在灶房門口,把手裡那把獵刀的刃口最後蹭了一遍。院子裡林秀蘭正抱著趙大山在井臺邊曬太陽。趙大山今天穿著一件新做的淺藍布褂子,領口和袖口縫了一圈白邊,是林秀蘭用年前那匹花布餘下來的料子做的。他靠在她懷裡,一隻手攥著一截草莖正往嘴裡塞,另一隻手在空中慢慢晃著,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跟空氣裡那些看不見的麻雀打招呼。
“抓著周的東西備好了?”趙母從灶臺邊探出頭來,一隻手在圍裙上擦著水珠,“炕桌擦了沒有?該擺出來的東西都找齊了沒有?”
“齊了。”趙鐵軍把獵刀擱在膝蓋上,朝裡屋努了一下嘴,“刀子、算盤、書、肉乾,昨晚就擱在櫃子頂上了,一樣不少。”
趙母“嗯”了一聲,又縮回灶臺後頭忙活去了。她一大早就在灶房和裡屋之間來回走動,灶臺上已經燒了滿鍋水,蒸籠架上了鍋沿,鍋裡的豆包已經在從灶膛裡冒出來的微弱的蒸汽中慢慢鼓脹起來了。
靠山屯那邊也來了人。林秀蘭她娘天沒亮就走了一個多時辰山路趕了過來,進門先看趙大山,把孫子抱過去放在膝蓋上顛了兩下,伸進懷裡掏出一雙新做的小布鞋塞進趙大山懷裡。小傢伙攥住了那隻鞋,往嘴裡塞了塞鞋面的布頭,被老太太眼疾手快地把鞋抽了出來擱在炕上。趙萬山抱著趙大山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讓他看了看樹上剛冒出來的新葉和牆根底下那叢已經開始展開葉片的蒲公英。
來的人漸漸多起來。劉嬸子端著一碗剛蒸好的面果子先到了,進屋先把面果子擱在灶臺上,湊到炕沿邊看了趙大山好幾眼,嘴裡的“嘖嘖”聲就沒停過。孫老四和媳婦也來了,帶了一隻新編的柳條筐,筐裡擱著幾顆煮熟的雞蛋,紅皮染過的。王建軍來的時候穿著一件乾淨的灰布褂子,手裡攥著一隻紙包,紙包裡裝著一小把新炒的瓜子。他進門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不少——趙鐵軍看了他一眼,沒有提相親那件事,但王建軍在他對面蹲下的時候,他自己先開口了:“鐵軍哥,李桂香她爹說了,端午前後再走一趟,把事情定下來。”
趙鐵軍點了點頭:“到時候缺啥跟我開口。”
王建軍“哎”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自己找了個牆根蹲下了。
林建國是最後到的。他進門的時候肩上扛著一根新削好的柞木棒子,棒子一端削了一個圓潤的把手,另一端打磨得光滑平整,遞到趙鐵軍面前:“給大山留著,過兩年學走路能用。”趙鐵軍接過來掂了掂,柞木沉實,表面光滑,小孩攥著正合適。他把棒子靠牆放好,拍了拍林建國的肩膀:“大哥進屋坐著吧,一會兒就開始了。”
炕桌上已經擺好了該擺的東西。趙鐵軍蹲在炕沿邊,一樣一樣地碼好——獵刀擱在炕桌正中靠左的位置,刀鞘是趙鐵軍頭年從狍子角上削來的那副刀柄。算盤擱在中間,舊木框子的算盤在日光底下泛著亮光。書擱在右邊靠裡的角落,是一本用舊報紙包了封皮的老版《三字經》,趙鐵軍自己也不記得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肉乾放在最外邊,用乾草紙託著,是一小塊燉透了的野豬瘦肉,切面泛著醬色油光。
趙大山被趙萬山放在炕桌靠近邊沿的位置。他今天精神頭足,兩隻手撐著炕蓆面,小腦袋抬了起來,視線在炕桌上那些擺好的東西之間來回掃了兩圈,像是在判斷什麼。炕桌周圍的人聲慢慢低了下來,劉嬸子把端著的面果子碗擱在灶臺上了,孫老四媳婦剛剝好的雞蛋也忘了往嘴裡送。趙母站在灶臺和裡屋門口之間,圍裙上還沾著麵糊。林秀蘭她娘坐在炕沿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眼角的細紋隨著她眯眼的動作一層層地疊起來。
趙鐵軍在炕桌對面蹲著,沒有出聲。趙萬山的手搭在炕桌邊沿上,目光落在趙大山身上。孩子動了——兩隻小手撐著炕蓆往前蹭了一下,身子往前傾出去,先是往獵刀的方向挪了一下手,手指頭在刀鞘表面停了一瞬,又縮回去了。炕桌對面坐著幾個人安靜得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只剩灶膛裡的火影在牆上晃著。趙大山收回手之後,又往前爬了小半步,這一次他的手掌穩穩地按在了炕桌的邊沿上,借力往前一夠,攥住了那把獵刀的刀鞘。攥住了之後他沒有鬆手,反而把刀鞘往懷裡攏了攏,另一隻手也跟上來抓了一把刀柄上的纏繩,拽了兩下沒有拽開,乾脆兩隻手一起抱住了那柄獵刀,往自己懷裡一摟,抱得嚴嚴實實的。
趙萬山拍了一下膝蓋,嗓門從嗓子裡炸出來:“哈哈哈哈!像我趙家的種!刀把子攥得這麼緊!”
趙母從灶臺邊跨了半步,伸手想碰碰趙大山抱在懷裡的刀鞘,又縮回去了。嘴角的弧線從眼角一直延到了下巴,擠得臉上的褶子一層疊著一層。林秀蘭站在炕沿邊,手攥著趙鐵軍的襖袖邊角,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趙大山抱著那把獵刀蹲坐在炕桌邊沿,小臉繃著,視線又轉向了炕桌上剩下的東西。他騰出一隻手來,把手裡的刀鞘緊了緊,另一隻手伸出去,夠了一下算盤的邊沿,手指頭碰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像是精力被懷裡那把刀鞘和外面那些東西分成了兩半,一時不知道該先顧哪頭。旁邊有人笑起來——劉嬸子的聲音從灶臺邊傳過來:“嘿!這小子貪心,想一手攥刀一手攥算盤!”
趙鐵軍蹲在炕桌對面,目光落在趙大山那隻又縮回來的手上。趙大山沒夠著算盤,手指頭在炕蓆邊緣按了按,又把懷裡那把刀鞘抱得更緊了一些,小臉衝著趙鐵軍的方向,嘴裡“啊”了一聲,像是在跟他說“我拿到了”。趙鐵軍伸手輕輕碰了碰趙大山攥著刀鞘的小拳頭,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上的肉窩都鼓起來了,沒有鬆開的意思。林秀蘭她娘在炕沿邊坐著,伸手把趙大山懷裡那把獵刀的刀鞘輕輕正了正方向,讓他抱得更舒服一些。趙大山被調整了姿勢也不躲,小臉衝著刀鞘上那段狍子角刀柄的顏色瞧了一會兒,又轉回來看了看趙鐵軍,嘴角咧開一道小小的縫。被抱著刀鞘的手重新攥緊之後,另一隻手又伸出去摸了摸算盤的邊沿,摸了摸又不算完,又拍了拍算盤框子。拍完算盤他又想去夠那本書,手伸到半路被炕桌上那條包書的舊報紙捆繩的邊角吸引了,手指頭在那截繩頭上抓了兩下,把它也攥進掌心裡拽了拽。他兩隻手各攥著一樣東西,被趙母和孫老四媳婦圍著看了又看,咧嘴笑了。
趙鐵軍從炕沿邊站起來,蹲在趙大山旁邊,伸手把他懷裡那把獵刀往外抽了一小截,趙大山的手收緊了不肯放,又使勁往回拉了拉刀鞘,像是怕有人搶他的東西。趙鐵軍的手指頭在刀鞘邊上停了一下,沒有再抽,鬆開了手。
趙母從灶臺上把蒸好的面果子和豆包端上來了,劉嬸子也把帶來的面果子掰開了一塊,擱在手心裡晾著涼了,遞到趙大山嘴邊。小傢伙低頭看了一眼,鬆開攥著繩頭的那隻手,抓過那塊面果子往嘴裡塞了一口。孫老四媳婦在旁邊遞了一顆剝好的紅皮雞蛋過來,蛋殼擱在炕桌邊角上。
趙萬山還坐在炕沿邊沒動,看著趙大山懷裡那把獵刀和攥著繩頭的小拳頭,伸手在自己膝蓋上拍了一下又一下,放下來又拍了一下,嘴角的弧線一直沒落下去。
趙鐵軍蹲在炕沿邊,把趙大山嘴角沾著的那點面果子渣擦了擦,手指頭蹭過去的時候,趙大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裡含混地“啊啊”了兩聲。窗外日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炕蓆上和炕桌邊沿鋪開一片細碎的光斑,光斑明滅不定地在那些被摸過和攥過的物件上移動著。風從半開的窗紙縫隙間擠進來,把趙萬山披在炕沿邊的那件舊褂子下襬吹得揚起了一角,又落了下去。趙大山側著頭繼續嚼那一口面果子,兩隻手換了個姿勢重新摟緊了懷裡的獵刀,攥著拳頭的手指頭在刀鞘邊上輕輕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來,貼著刀鞘那截狍子角刀柄的粗糙表面摩挲了兩下,像在摸一件自己還沒完全弄清楚形狀的東西。








